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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糖瓜粘

时间:2018-02-02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 卢静 点击:

一大盘糖瓜摆在案上,是母亲赶到小镇的集上买的。脆甜香酥的糖瓜,中间还有微小的气泡,与窗台上一盆粉里透红的日日梅映衬着,应答着,盘坐床头的母亲,才觉得腊月二十三喜盈盈。

但苍老的皱纹,却无声爬满她的脸庞。一束日光从窗棂射入,在原野寥阔而万物渐醒欲萌的冬末,像一根柔和的手指,掀起一帧往昔的影像,重叠在四壁之内。几十年前的母亲,一件米黄滚银线的中式对襟衫,罩着菊花纹样的浅红棉袄,风尘仆仆下班后,赶到狭小的厨房灶前揉好一盆面,又领我赶集,预备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的各色杂物。妈,这包糖瓜我来拎吧,我说。她十指布满皴裂的口子,横七竖八捂住胶布条。不用!母亲碎步子赶路,昂首微笑道。一路上毛白杨仿佛渗出新春嫩芽汁液的味儿,一团团悬留半空,又一丝丝一絮絮飘散。麻雀趴在木桩上,我们脚跟旁的枯蒿并不蜷缩,当萧瑟冰冻的田野裹挟寒流尽收眼底,让我自幼感到可依赖的,那母亲熟悉的体息,悄然而强大地罩着我。

偶尔,沟回壑转,母亲驻足在一丛坚持钻出黄土崖的酸枣下,或者一罐罐黑水般的麻雀,一跃泼湿了低枝时,她瞳孔里,闪出孩子般的惊喜,但那张脸,是一张姣好却涂上风霜的脸,五毛钱白菜一斤萝卜都省着吃的清贫日子,过早爬上眼角的鱼尾纹潜藏艰辛,使目光沉甸甸的清澈。

已过古稀之年的她,如今出门步子虽缓了,依旧老习惯,仍用一种坚定的手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后拢顺,不时还流露出惊异、略含疑惑与喜悦掺杂的神情,不事声张,却总让她的女儿,感觉到一种隐含的渴望,依稀悬于一切戈壁荒滩雪地苔原上方的一道绿泉……

人老了,不知不觉便陷入回忆。双手闲不下来,架个老花镜,盘坐床头改一件旧衣服的母亲,右手抽出纤长的白棉线,给我讲晋南老家的腊月二十三。一个个慢镜头,在我听来只是新奇,却是唏嘘不已的她,追忆不完的童年影像。

人这一辈子真快,母亲感叹道,小时候,穿上红棉袄花衣裳在村里拜大年,兜里揣红纸包的压岁钱,羊角辫一摇一颤的,真像昨天才发生的事儿。大年之前,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喜气已蹿上门槛,无论富贵人家,陋屋茅檐,皆想讨个吉利。厨房里,烟熏火燎了一年的灶王像,面目黑黢黢的,落日像草窠子里的鸡蛋,孵化成一团跃动的橘黄色晚霞时,长辈从正对风匣的墙上揭下旧像。灶王爷爷与灶王奶奶的新画像早备好了,身旁骏马相伴,头上玉宇天宫,左右金童玉女鸡犬六畜一团红火自不必说,并配两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上书“东厨司命”。姥姥巅着小脚,在祭桌摆上糖瓜、饺子外,又端上清水、秣豆、料草,那可是灶君坐骑上西天的饲料,得从灶台下一直撒到厨房门口呢。待一切停当后,合家上香、祭酒,姥姥拾起一块糖瓜抹了抹灶王的嘴角,念念有辞道“好话多说,坏话休说”,母亲卟哧一声,偷偷笑了,姥姥赶紧呶呶嘴,一家人来年的吉凶祸福,还须玉皇大帝按灶君的禀告定夺呢!母亲说,那时节,邻居焚烧时还扔草马,煞有趣,活灵活现稻草扎成的。母亲眉飞色舞诉说着,不由让我想起宋时范成大的饶有情趣的《祭灶词》“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

母亲停下针线,上身向前一倾道,她只听见哒哒哒的马蹄,驮来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可不?腊月二十三后,家家户户洒扫迎春,就准备鞭炮齐鸣过新年喽!

我与母亲对视,与一双任何时刻都不放弃希望的眼睛。她西北一家铁路中专毕业后,由于命运的捉弄,未能分配工作,随父亲进了铜矿。荒凉大山的重重包裹,泼了父辈莘莘学子们一身冰水,却阻挡不了母亲瞳孔里的热切。第一个孩子,我素未谋面的大哥分娩时夭折了,她深藏痛苦的眼睛却并未黯淡。清贫而忙碌的日子里,母亲全部心血都倾注到了这个家,深更半夜,一边给我们姐妹掖被角,一边偎灯熬着瘦影,从缝补的衣裤上拽出一根线,结结实实穿过悠长的岁月。

线,缠在指间,把两鬓花白母亲的思绪,又绕回童年乡村的影像里。镇东头有一家做糖瓜的,她念叨道,进门铁锅、大缸和案板,熬糖这活,掌好火候最关键,一过火就老了,拔出的糖太皮实,嚼着不脆亮。嘿,王糖匠用挑糖棍从糖锅里挑起,米尺长的糖丝又白又晶透。等起了锅,一锅几十斤的糖膏更不能拖,一凉就揉不动了,王糖匠更是凉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揉好后,像电影里演的一样,他和徒弟嘎子“拔楦”,一人抻着一个糖膏头,抻得长长的,王糖匠将糖膏头往上一合,高喊“接着”,小徒弟忙应“来了”,反反复复越拔越白,越细,最后都拔出蜂子窝了,好,案子上打香馅,压块冷冻!

母亲再次停下针线,仿佛又睹糖作坊新鲜的一幕,几十年风霜雨雪,既无法阻挡她黑布鞋底操持生计的脚步,也丝毫不能遮蔽她瞳孔里对事物的敏锐。八十年代,母亲节衣缩食,背一包袱干粮领我出门旅游,一道飞过黑石崖壁的清泉,一位静伫城头的红衣女子,一档纵横捭阖的新闻节目,一抹苍苔斑斑蜿蜒远去的古城墙……都让我,从她目光中读到浑圆的天穹下的不懈追问。而一个职工家属的粗淡日子里,从副食商店下班后,养鸡、晒酱、背白菜、腌萝卜,母亲劳累的背影昼夜闪现家门,偶尔得闲,她倚着门框向后拢一把头发,便凝视苍苍莽莽的大山。母亲不晓得,放学归来的我,也望着她被灯火见证的身影,与家门的毛白杨,巷子口的桃树一起,在暮色中逐渐融入一望无垠的大地。我向霞光明灭的地平线极目远眺,朦朦胧胧地思寻,母亲究竟在眺望什么。

许多年以来,我向静夜的月亮阐释着,母亲传递给我的一种力量。

月牙儿,钩在天角了。

母亲喜爱倚门仰望,她说,夜空就是远方一个暗礁出没的海,而星星是帆尖上变幻的光,同我们说贴已话哩。星座旋转在眼前,我的心弦颤动。我想起巴金老先生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星光是一切不幸的人们,至高无上的安慰。而一位欧洲诗人,饱含激情地祈祷,让璀璨的群星,给我坚定不移的力量吧。

虽然拾笔写作后,母亲担忧我的身体,屡劝我少伏案,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强烈地告诉我,我低低迈上通向文学圣殿的石阶,只是在一个镜面显现了,我那为谋生双手皴裂老茧密布的母亲,一生深藏心底的夙愿。

我永远听不够母亲的唠叨。每逢旧岁将辞,马嘶春山,冬末暖阳跃上素壁,母亲依旧回忆道,糖瓜送走二十三,还要蒸花馍、剪窗花哩。剪啥子?五女拜寿六月雪,七月七日天河配,八仙庆寿九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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