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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3年第6期|王族:三种鸟

时间:2023-07-04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王族 点击:

红腹锦鸡

金黄色的头冠,红色的羽毛,长尾黑色,如此鲜艳的颜色组合在一起,可谓最漂亮。这是红腹锦鸡。

并非所有锦鸡都有如此艳丽的外表,被人们赞口不绝的红腹锦鸡,仅指锦鸡中的雄鸡,它是野鸡类中的美男子。雌鸡并无此殊荣,身上乌黑的羽毛看上去没有惊艳之处。

红腹锦鸡的别名有金鸡、彆雉、山鸡、采鸡等,但没有一个提到它们的红色羽毛,让人觉得可惜。

我在甘肃天水出生并长大,小时候的冬天,经常看到红腹锦鸡从山下飞跃而下,落入麦地中觅食。天水一带种的是冬麦,入秋后下种,到了冬天已长出寸许麦苗,如果下一场大雪,便是一片白与绿交映的景色,看上去颇为怡悦。我们那一带把红腹锦鸡直接称为“锦鸡”,它们在空中飞过时,会发出一种呼啸的声音。起初我以为那叫声是它们的一种鸣叫,后来才知道那声音是从翅膀上发出的,它们飞落时将双翅凝固住不动,但却可以灵活掌握方向,常常会飞到有阳光,且不受人干扰的地方去觅食。麦地中有残留的种子,它们用尖喙一啄便可叼入嘴里。

锦鸡在秋冬季成群活动,有时集群多达二三十只,春夏两季则多为单独或成对活动。锦鸡性机警,胆怯怕人,听觉和视觉敏锐,稍有声响便立刻逃遁。当危险尚远时,多在地下急速奔跑逃窜;当危险迫近时,则多急飞上树隐没。

红腹锦鸡属于秦岭产物,我原以为它们生存于贵州、云南、四川、陕西、甘肃、青海等地,等我到了新疆,才惊喜地发现天山和阿尔泰山上都有红腹锦鸡,且数量颇为可观,着实让人高兴。

前几年在阿尔泰山上见到一只红腹锦鸡,它从松林中走出,在草地上抖动几下尾巴,然后才开始觅食。它们主要以野豌豆、野樱桃、青蒿、蕨叶、野蒜、蔷薇、箭竹、橡子和松树的种子,以及植物的叶、芽、花和果实和种子为食,也吃小麦、大豆、玉米、四季豆等农作物。此外也吃甲虫、蠕虫、昆虫等动物性食物。吃饱了,才消失在林子深处。

它觅食时亦有一个规律,总是低头寻找一会儿,便抬头向四周张望几眼,复又低下头去。看得出,红腹锦鸡的警惕性极高。后又有几只毛色杂乱,长得极像红腹锦鸡的锦鸡从林中出来,只顾低头觅食,不像红腹锦鸡那般警觉。它们是雌锦鸡,不但身上没有彤红似火的羽毛,而且自爱意识也差,见到能吃的东西便一头扎下,如果有人将枪口对准它们,恐怕也没有反应。

我们躲在石头后细看,这只红腹锦鸡羽色华丽,头顶的黄色羽毛又犹如金冠。虽然它的尾巴是黑褐色的,还缀有桂黄色斑点,但丝毫不影响其耀眼的红色。尤其是走动和转身时,便犹如一团火焰在闪动,让人疑惑它并非是一只鸟,而是浑身幻化奇光异彩的神物。

我还看到了红腹锦鸡求偶的场面。一只雌锦鸡走到它附近鸣叫了一声,它便把双翅展开,像披上了一件彩色披肩。雌锦鸡看它,它便用双翅盖住头部,很快又倏然展开。它就那样一边靠近雌锦鸡,双翅鼓动,尾巴颤抖,并发出“咝咝”的艳羡声,将自己五彩斑斓的羽毛都展现在雌锦鸡面前,双眼向雌锦鸡脉脉传情。少顷,一雄一雌两只锦鸡头挨头,并肩向林中走去。

它们可当众示爱,但绝不当众交媾。

阿尔泰山上的红腹锦鸡颇多,接下来的几天,常见成群的红腹锦鸡活动。其时天已渐冷,红腹锦鸡有时集群达数十只,远看红彤彤的一大片。一位牧民介绍,其时是它们觅食的黄金季节,野草成熟的草籽落在地上,它们只需把嘴伸过去将草籽叼起。

它们白天大都在地上活动,尤以早晨和下午活动较多,中午多在隐蔽处休息,晚上多栖于靠沟谷和悬岩的松树、桦树和栎树上。有一天黄昏,我听得一阵悦耳的鸟鸣,便看见一群红腹锦鸡在上树。它们或从低枝逐级跳跃,或从邻近小树跳向另一棵树,最后栖息于树冠上。

一天,与人聊及红腹锦鸡,那人无趣,说红腹锦鸡那么好看,它们的肉好吃吗?众人面露怒色,但已经晚了,他的话一出口便无法收回,气氛一时变得颇为尴尬。牧民笑笑说,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他给我们说起一件事,有一人想尝试红腹锦鸡的味道,便在草地上安了夹子,然后撒下玉米,诱惑红腹锦鸡去吃,夹住了一只极为漂亮的红腹锦鸡。那人为红腹锦鸡的美折服,抓在手里舍不得宰杀,嘴里嘟噜出一连串声音,这么美,吃了可惜,养起来,天天看,多美。那只红腹锦鸡用力挣扎,脖子鼓得如同塞进了一块石头。但它挣不脱那人的手,眼见得双目中的急切神情渐渐退去,只剩下绝望。少顷之后,它突然嘶鸣一声,脖子一软垂下了头颅,再也没动一下。

它心烈,气死了自己。

呱呱鸡

先前我曾以为,塔里木河边的草湖和塔里木乡是两个地方,后来才知道,是同一个地方的两个叫法。

我更喜欢草湖这个名字。有一年我从库车前往草湖,远远地便看见前面一片绿色,旁边又是一片红色,一时便纳闷,绿色肯定是树,那红色会是什么呢?待我们的车子驰近,才看清那红色也是树,即沙漠中最具生命力,亦常常成片生长的红柳。草湖的不远处就是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多坎坷苦难,沙漠虎视眈眈。亦经常听到它断流的消息,流经地段长一些草木植被,实属难得。多年前听到过一句谚语:哪怕一棵小树,也是水的脊梁。很多时候,新疆的水与树,就是生命最直接的展示。

草湖虽然是小地方,却多出美食。

草湖有柴火灶焖野兔、风干兔肉、红柳烤野鱼、辣子蒜头呱呱鸡。其野兔、白鲢、鲫鱼等,因为做法家常,吃后没有留下印象,倒是呱呱鸡,吃之前见过几次,它们在雪地里呆头呆脑地行走,听到动静会愣怔,待反应过来才仓皇逃离。在众多飞禽中,呱呱鸡木讷,且经常处在紧张中,很容易让人逮住。

呱呱鸡较红腹锦鸡要小得多,一身灰黑,不怎么起眼,但长得肥圆,肉多,所以常常成为猎捕对象,很不幸。

草湖一带呱呱鸡很多,有时候人不小心碰到路边的草,就会惊起好几只呱呱鸡。呱呱鸡不吃庄稼,只吃刚入地里的种子,所以耕种时节的田里有它们的盛宴,而农民却苦不堪言。人们恨之入骨,但凡提及它们便总是扔出一句:那挨夹子(捕兽器),喂人嘴的货。人们之所以多吃呱呱鸡,隐隐有报复的心理。不过呱呱鸡肉确实好吃,可红烧,可炖煮,可干煸,甚至还可以清蒸或红卤,是难得的乡间美味。

那次在草湖,很快便吃到了呱呱鸡。厨师厨艺精湛,将其剁成大块,便显得很有气势。他把油烧热,放上蒜头和辣子,用武火爆炒,不一会儿便香味弥漫。尤其是那厨师加了蒜头和辣子后,明显提味。呱呱鸡长期在山中奔走,所以肉质瓷实,很有嚼头。厨师说,爆炒呱呱鸡要注意火候,如果火不够大,其醇厚的香味便出不来,但如果爆炒得时间太久,肉质又会变老。厨师说,吃呱呱鸡有个要领,不能把整块肉吃进嘴里硬咬,那样的话就只是牙齿和骨头的较量。聪明的吃法是,挑有肉的地方咬下,然后慢慢吃。我照他所说试吃,果然把瘦肉咬了下来,格外的香。

与厨师闲聊,他是一位猎人。一次在塔里木河边,他和一位朋友带着双筒猎枪,潜伏在一个沙坑中等待呱呱鸡出现。冬天的河边,芦苇、沙棘、椒蒿和叫不上名字的野草,会落下一层果粒和草籽,吸引呱呱鸡前去叼食。太阳出来之前,河边弥漫大雾,不是呱呱鸡出来的时候,要等到大雾散去。那天很冷,猎人和朋友趴了一会儿后,就呱呱鸡的飞与跑、应该归类为鸟还是鸡争论起来。猎人觉得呱呱鸡不喜欢飞翔,多笨拙地行走,和鸡没什么区别,应归为鸡。但那位朋友却认为呱呱鸡是鸟类。

本来争论是为了消磨时间,没想到呱呱鸡飞与跑的问题,很快就摆在了他们面前。一群呱呱鸡出现后,猎人和朋友瞄准射击,一只又一只呱呱鸡应声倒地,但双筒猎枪一次只能装两发子弹,要频繁换弹,所以大部分呱呱鸡受惊逃窜,山坡上像是有无数快速移动的小黑点。

他们俩都是老猎人,换弹速度很快,随着他们再次开枪,呱呱鸡逃脱得越来越少,十几只呱呱鸡横尸山坡。他们准备将它们收拢后返回,但却有一只呱呱鸡嘶哑哀叫着从山后飞了过来,它身后追来一团巨大的黑影。

是一只鹰追它。鹰是呱呱鸡的天敌,往往在一瞬间便闪烁而至。但这只呱呱鸡很聪明,迅速从空中落到山坡上逃窜。它虽然利用改变方位的策略赢得了时间,但它的天敌太过于强悍,它没有逃多远,便又被鹰的一双大翅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呱呱鸡看见他们俩,便迅速跑了过来,直至他们脚下才停住,用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他们。他的那位朋友嘴里蹦出一连串的啧啧声,好家伙,呱呱鸡在关键时刻又会飞又会跑嘛!但在那一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和朋友都不约而同地举起枪向鹰瞄准。鹰惧怕人,转身飞走。其实他们知道鹰不好打,从来没听说过谁能把鹰打死。他们只是想把鹰吓走,把这只呱呱鸡救下来。

那一刻间,他和朋友都被感动了,他们本来是来猎杀呱呱鸡的,但在天敌逼近的一瞬,呱呱鸡还是跑到了人跟前,寻求人的保护,呱呱鸡信任人类。他们用沾血的手摸了摸那只呱呱鸡,让它慢慢离去。

那一刻,他们没有产生再多添一只猎物的想法。

啄木鸟

说起啄木鸟,很多人都会提及它们的“森林卫士”和“树木医生”。

无论“卫士”还是“医生”,为它们赢得巨大声誉的皆在于嘴和舌。它们之所以能从树中凿孔钩虫,一是靠嘴,二是靠舌。它们的嘴巴长、尖、硬,长了许多倒刺,加上表面布满一层黏液的舌头,可准确地把害虫钩出或者黏出来。只要寂静的林中响起一连串笃笃声,一定是它们在树上凿洞。

古书对啄木鸟有很多记载,《禽经》中说它们“志在木”。《异物志》中说它们“穿木食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则说:“刚爪利嘴,嘴如锥,长数寸,舌长于嘴,其端有针刺,啄得蠹,以舌钩出。”李时珍对啄木鸟的每一个地方都观察得很清楚,尤其让人感觉到,他是专以考证啄木鸟的嘴和舌,以及凿洞取食的本事而去的,一定亲眼目睹了一只啄木鸟凿洞取食的全过程,读来犹在眼前。

啄木鸟有二百多种,常见的是绿啄木鸟和斑啄木鸟。绿啄木鸟身上的羽毛为绿灰相间,但绿色要稍多一些,有时候看上去会以为它们的全身都是绿色羽毛。唯一的区别是,雄鸟的头顶有红色羽毛,看上去非常鲜艳,在凿洞时会闪出一片红色光芒。人们为了好记,亦为了便于分辨,便根据它们身上的绿色羽毛称它们为“绿啄木鸟”。

斑啄木鸟的体形要小一些,其飞翔悄无声息,只有落到树上后,人们才会看清楚它们。身上的羽毛黑白相间,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尤其是落到树上开始凿洞时,会给人一种“冷面杀手”的感觉。但它们尾部的羽毛是红色的,其雄鸟的头部也有红色羽毛。如果它们将尾部的红色羽毛翘起,仍会显出几分美感。

还有一种体形更小的啄木鸟叫蚁鴷,是最为常见的啄木鸟,但因为它们并不在树上凿洞食虫,所以人们通常说的啄木鸟,其实并不包含它们。它们的羽色比较特别,上半身是银灰色的底色,密布着暗褐色的斑纹,看上去像蛇皮一样;下半身接近白色,与上半身极不协调,有几分怪异。它们不会攀登树木,也不啄木捕虫,只在地上觅食蚂蚁,所以又叫地啄木鸟。

被啄木鸟啄食的虫子,可谓多矣,包括森林中鞘翅目的象甲、伪步行甲、天牛幼虫、金龟甲,鳞翅目的逼债蛾、螟蛾,以及花蝽象、臭蝽象、蝗虫、蚂蚁、蛴螬、小囊虫、天牛幼虫、白蚁等。如此之多的虫子,并非全都是要侵害树木,它们中有大部分只是在林间生存。

我老家甘肃天水的小陇山,多林区树木,便多啄木鸟。当地有民谣:“盒子枪双盖盖,我给土匪当太太;啄木鸟嘴巴硬,吃掉大树不出声。”我自小便见过很多啄木鸟,啄木鸟不怕人,见我在树下望它们毫不在乎。后来了解到一些啄木鸟的知识,才知道它们之所以能紧贴于树上,除了双爪紧扣之外,还有顶在树上的尾巴,在起着平衡身体固定角度的作用。它们的尾巴虽然不显山露水,但其坚硬远远超出人的想象。譬如,它们叼树累了,会把身体重心向后移,依靠尾巴休息。

我长大后到了新疆,本以为少树的新疆没有啄木鸟,但在阿勒泰和伊犁见了不少啄木鸟,乃至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胡杨林里,也有啄木鸟在忙着啄胡杨树,人一走近便飞走,人一离开复又飞来。胡杨树长得稀散,加之周围皆为开阔的沙漠,想必啄木鸟不愿让自己暴露,要避开人的视野。

在可可托海的白桦林中,我看到了啄木鸟捕食的另一方式。一棵树有一个小洞,一只啄木鸟观察了一会儿,却并不将嘴伸入洞中,而是用嘴在洞口敲击。它敲击的速度很快,以至于那声音变得沉闷起来,并传入洞内。不一会儿,洞内便有虫子爬出。

我与常在那一带放牧的牧民说起此事,他告诉我那是啄木鸟“击鼓驱虫”的妙计,它们遇到虫子躲藏在树干深部的通道中时,便巧施敲击声,使虫子因为恐惧四处窜动,并在声波的刺激下晕头转向,待逃出洞口,便被啄食。但它们啄食时也会遇到危险,比如,洞中爬出一条蛇。

那人告诉我,啄木鸟一般要把整株树的虫子彻底消灭,才会转移到另一棵树上。如果碰到虫害严重的树,就会在那棵树上连续啄食数日,直到全部清除完虫子为止。

王族,现居乌鲁木齐,供职新疆作家协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诗集、小说集、长篇小说等。曾获丰子恺散文奖、天山文艺奖、三毛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西部》散文奖、《朔方》小说奖等。有作品译为英、法、日、韩、俄、德等文字在海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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