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贺端阳陆书看龙船
庆生辰月香开寿宴
话说陆书因月香要看龙船,初四日已将各事办齐。初五日清晨,拜过姑爹、姑母节,假说朋友家请赏午饭,赶到进玉楼来。萧老妈妈子同著众人总道过喜,上楼到了月香房里。月香接著道喜,老妈献茶、装水烟。月香叫老妈剥了一盘粽子,又拿了一个五彩细磁碟,盛的是上白洋糖腌的玫瑰花膏,请陆书吃粽子。陆书吃了一个。月香用牙箸戳起一个粽子,蘸了些玫瑰花膏,衔了半个在口内,那半个粽子靠著陆书的脸送到陆书的口内。
两人正在闹笑,只见贾铭、吴珍、袁猷、魏璧总进了房来,忙将粽子咽下,彼此见礼道喜。月香邀请众人吃了粽子,叫人开灯,让吴珍吃烟。月香忙著梳妆打扮已毕。贾铭道:「我们到船上去,诚恐他们轿子来,不晓得上那只船呢。」大众起身。月香请著萧老妈妈子、翠云、翠琴一同出了大门。到了码头,下了石坡,众人登跳上船。看见那艄后有些庖人宰鸡杀鸭,备办筵席。
众人坐在舱里闲谈,半晌工夫,只见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各乘小轿,到了码头歇下。三子同老妈妈在轿后。贾铭们四人忙忙上岸,各将相好的搀上船来。今日众人总打扮得金翠辉煌,衣衫华丽。互相道喜入坐,吩咐船家开船。那船家赶著解缆掣跳,撑篙将船开出虹桥。到了小金山,大众弃舟登岸,前后游玩。但见榴红似火,艾绿如旗。陆书、魏璧在跌博篮子上跌了许多水老鼠、黄烟儿带回船上,吃酒赏午。用过午饭,那些大小游船纷纷来往,又听得锣鼓喧天,远望旌旗蔽日,各色龙船在水上如飞而至。
有两条龙船上有洋楼,旗伞总是簇新,龙船尾上挂的像生人子。那站龙头的朋友穿著华丽衣服,腰里挂著洋表、小刀、荷包、扇套、手帕等物,头戴时式缨凉帽,足穿时式缎靴。年纪又轻,衣服又新,站得又稳,出色好看。
还有几条龙船,旗伞虽不簇新,也还颜色鲜明。龙船尾上扣有一幅颜色布,扣著一根小红木棍,上面坐著一个十一二岁小男孩,头上扎了两个小髻,大红须子拖在两旁。身上穿了一件银红兴儿布小褂,玉色缣丝裤,赤足凉鞋。那站龙头的朋友,有穿著二蓝线绉单袍,有穿著沉香茧单袍,有穿著苏蓝布单袍,还有穿件大褂系著带子的。
还有一条龙船是五彩旗帜,红色已经黑了,白色已经黄了,大约是在典当内赎出来的,玩了几日,尚有徽州纹没有舒开。
那艄后小孩,裈裤也是半新半旧。那站龙船头朋友,年纪约有二十多岁,歪戴著一顶红缨凉篷,身穿银红兴儿布袄,元(玄)色缣丝周身滚灯草边相思核桃结小褂,加了一件半新旧二蓝宫绸面白洋布里夹背心。白兴布裈裤。系著银红兴布胆玉色线绦,穿了一双旧松花绿洋绉面大红绸机布里夹套裤。那套裤脚上还有拆去宽滚条芙蓉带的痕迹。白标布窄桶倒剥皮夹袜。天青缎葺八宝班尖薄底靸鞋。左手大拇指上戴了一个假翡翠斑指,手腕上戴了一只绿磁镯头。右手拿了一柄棕竹骨黑油纸扇子,上面画的《水浒》一百单八将。这少年人站在龙船头上,手中扇子不住的扇著,看见来往游船上人,满口招呼斗标。
共是九条龙船。后面有一只没有篷子小船,上面摆了两个蔑笼,内里有十几只活鸭。又有几只大船,船头上摆著一对黄纸糊的高矗灯,上画五彩龙,剪贴红字,是敕封息浪侯送子什么颜色龙。那舱内摆设香案花供,供奉太子神像。也有清音十番,也有六苏,俗名马上戳,在舱内吹吹打打,唱著大曲、西皮、二黄。这九条龙船在小金山至莲花桥一带划来划去,那些游人的划船跟著龙船或来或往。
陆书们坐的大船,本是住在小金山东山尖地方。早有一条龙船上站头的朋友,看见他们的大船停泊这里,知道月香身上开苞,好客现在舱里,赶忙叫划头桨的捺了两桨,将龙船靠住陆书们大船,招呼过贾铭们众人,敲起吊艄的锣鼓。艄后那小孩在那小红木棍上吊艄,玩的什么红孩拜观音,鳇鱼三跌子,张飞卖肉……各样花色总玩过了。袁猷们将钱封把与他们。随后凡有吊艄小孩的龙船,总靠著他们大船。
吊过艄,那只鸭子船也就划近大船,跳上两个人来,站在他们的船头,望著船里招呼过众人,向著月香道:「月相公,特地为你送标的。」就将鸭子船内两个蔑宠提上大船,摆在船头。那九条龙船总敲起抢标锣鼓,在他们大船前划来划去。那些游船听见这里撩标,总纷纷赶来,团团〔围〕绕。
那站在陆书们船头上两个人,见有只青龙划近大船,就将蔑笼内鸭子抓了一只,往河里一撩。那青龙船上早有一个划船的朋友,精赤著身体,只穿了一条裤头儿,发辫绕了一个咸菜把子,蹬在龙头上。见鸭子一撩,他就跳下去,将鸭子抢起,复跳上龙船,这条龙船就划了过去。后面那条绿龙又划了上来。
那船头两人,又抓了一只鸭子撩下河去。那绿龙船头上的也就跳下河去,将鸭子抢起,将船划了过去。后面是紫金龙、老乌龙、银红龙、玉色龙、黄龙、白龙、五色龙,鱼贯而来。那撩鸭子的人,也有将鸭子撩在河内,也有将鸭子撩在那抢的人手内,才往河内一跳,冒起来的。九条龙船来来往往,每船抢过两只鸭子,那两个人仍将蔑笼拎下小船。吴珍们向著那两人道:
「我们明早在教场泠园会罢。」那两人答应,拱一拱手,跳上小船,开到别处斗标。那龙船总划到莲花桥一带去了,那些游船也就纷纷散开。袁猷吩咐船家将大船闲放,也就跟著龙船观看人景。
今日是端阳佳节,扬州风俗,八蛮聚齐,两岸游人男男女女,有搀著男孩,有肩著女孩。那些村庄妇女,头上带著菖蒲、海艾、石榴花、荞麦吊挂。打的黑蜡,搽的铅粉,在那河岸上靸著一双红布滚红叶拔倩五采花新青布鞋子乱跑,呼嫂唤姑,推姐拉妹,又被太阳晒的黑汗直流。还有些醉汉吃得酒气熏熏,在那些妇女丛中乱挤乱碰。各种小本生意人趁市买卖,热闹非常。时人有《端阳看龙舟》五言律诗道:
序届端阳节,龙舟五色鲜。
棱旗光蔽日,罗鼓响喧天。
吊屈传今古,夺标龙后先。
顽童真壮胆,水上打秋千。
陆书们大船跟著龙船,在莲花桥那里又看了别的游船上撩了两趟标;又看见有人蹬在龙船头上,一个筋斗跳下河去,多远才冒了上来,名曰跳水头,比抢鸭子还热闹。到了太阳将落时分,龙船纷纷划回。陆书们在船上吃了晚酒,将船放回到天凝门码头,早有接凤林们的小轿在那里等候。凤林四人向陆书、月香道了谢,要贾铭们四人送他们回去。吴珍道:「你们先回去了罢,我们送陆兄弟回去,回来一齐都来就是了。」凤林们各同相好的附耳,不知说些什么,方才各上小轿进城去了。
陆书挽著月香,邀请众人弃舟登岸,回至进玉楼。月香进房,忙喊老妈开灯。吴珍吃了一口烟,向陆书道:「兄弟,你把我的六块钱船〔钱〕,另外汰化伙计作六块钱,把与我们去开发,省得他们到这里增多较少。你另外秤二十四两银子,让我同袁兄弟明早到泠园开发龙船上人,你兄弟不必露面,仍在方来茶馆等我两人。你若露了面,他们不知要多少呢。」陆书千欢万喜,将银子照数秤了,并洋钱总交与吴珍,道:「诸事拜托二位哥哥,小弟同贾大哥、魏兄弟明早还在方来等候。」吴珍将银子、洋钱收起。
正欲告辞,只见翠云、翠琴换了家常衣服,到了房里,向陆书道了谢,又道:「姐夫今日破费大了。还有一件事,我们不能不告诉你,初十日是月姐姐生日。」贾铭道:「亏你两人告诉,不然我们如何晓得?我们四人公送一班杂耍:八角鼓、隔壁像声、冰盘球棒,大小戏法、扇子戏,热闹一天。」陆书道:「他的小生日,何能又破费兄弟们?」贾铭道:「好兄弟,不必说这些套话。」陆书不便再辞,遂将萧老妈妈请上楼来向他说道:「初十日是月相公生日,你代我喊厨子中上下面,办冷荤小菜碟四个,小碗红白卤。晚间备几桌酒席,连他们男女班子总要款待,又要精致,又要丰盛。」萧老妈妈子答应下楼去了。
贾铭们辞别陆书,进城同到强大家内。凤林们先在船上曾向他们说明,将别的客辞去,因此他们来了就各奔相好的房里坐下。会吃烟的吃烟,不会吃烟的吃茶,谈谈笑笑,收拾睡觉。
欢娱夜短,早已天明。吴珍大早起来,将袁猷喊起,洗漱毕,离了强大家,先到熟钱店换了几两银子,写了十多张八折九扣票子,同到泠园茶馆里面。只见有十多桌总是玩龙船的朋友,见他二人总立起身来,举手相呼。吴珍、袁猷看见总是府县门首朋友,以及武职营兵、文武秀才、十二门大小把势,彼此招呼过,另在一个堂里坐下泡茶。那昨日撩鸭子两个朋友走近吴珍、袁猷席上坐下,端起茶碗,在二人面前斟了。吴珍忙喊泡茶。那两人道:「前面有茶,不用再泡。」吴珍遂先拿出两张票子递与二人道:「你兄弟两人买个饮食吃吃。」二人接过,赶忙收起。吴珍又拿出十张票子道:「九条龙船同鸭子船,拜托二兄开发罢。」那两人道:「二位哥哥,太菲了些,我兄弟两人做不来。」袁猷又添了两张票子道:「推分些罢。」二人方才拿去。吴珍把了两碗茶钱,才出了茶馆,有两三个有头脸的把势闪出来,向他二人道:「这么一个鸦苗落在你们手内,把势钱没有分过家,我弟兄们要沾你弟兄光呢。」吴珍不好回却,每人把了一张票子,他们复进茶馆去了。吴珍、袁猷同去将玩杂耍的约定日期,说了路脚,方才同到方来茶馆。
见贾铭、陆书、魏璧俱已到了,见礼入席。吴珍向陆书道:
「大亏贤弟未曾同去,他们将你当个大财主,不晓得胡打乱说要多少银子。我同袁兄弟再四推情,才开发清了。」陆书道了谢。众人各用早点。陆书又拉到进玉楼,吃了午饭方散。
次日,陆书到姑母家取银子,午后到了进玉楼。上得楼来,见月香房门帘放著,又听得房内笑语声。陆书疑是房内有别的客,不好揭门帘进去。那老妈见陆书站在房门首,便说道:「陆老爷,房里没人,尽管进去。」陆书揭起门帘进内,看见月香坐在床边,面泛桃花,两颧通红。床面前斜了一张椅子,坐了一个年约二十余岁的男子,雪白净红面皮,乌油油一条大辫子有二两多,辫线拖在背后。身穿漂白绸机小褂,元(玄)色缣丝裤,束著一条银红兴布二十四个头玉色丝绦。鱼白布袜,元(玄)缎袜带,元镶元薄底镶鞋。坐在那里,代月香捏腿。
陆书进房,两人总未看见。那老妈跟著陆书进房,喊了一声,「陆老爷来了。」月香忙望那少年将眼一挤道:「不捏了。」那少年人赶忙立起,在桌上将刀包拿著,匆匆去了。老妈赶忙将床前那张椅子端在原处,献茶、装烟。陆书向月香道:「你才十几岁,就要捶腿,将来上了年纪怎样呢?」月香道:「我喊他刮脸,因身子困倦,叫他捶捶,那个时常捶呢?」陆书不便再说,仍在那里迷恋,几日皆未回去。
初十日清晨,月香梳洗毕,周身换了陆书送的生日礼新衣裙。萧老妈妈子并底下人各送酒、烛、桃、面。陆书总收下,把了银子算回礼。房里点了一对大蜡烛,一张长寿烛。月香下楼,在家神灶君前焚香点烛,礼拜过了,又与萧老妈妈子、翠云二人拜过寿,上楼与陆书见礼。正在闹笑,翠琴也来拜寿。
众底下人上楼道喜。随后贾铭、吴珍、袁猷、魏璧陆续来到。
挑杂耍担子人,将担人送到楼上。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各乘小轿到进玉楼门首下轿。上楼拜过寿,摆下点心,众人用毕。
月香向凤林四人道:「小生日,又破费四位姐姐。」凤林们道:「些微薄礼,何必挂齿。」
正在闲谈,只见那玩杂耍的八九人总带著红缨凉篷,穿著袍套上楼道喜。吴珍问他们吃什么点心,那些人道:「在下买卖街抱山茶馆吃过。」要了四百钱去会茶钱。就在楼上中一间,将一张方桌移放中央,铺了红毡。有两个玩杂耍人,捧了一个小漆茶盘,上盖绸袱,放在红毡上。那个人站近方桌,说了几句庆寿吉利话,将细袱揭起,里面盖的是个坎著的细磁茶碗。
那人用二指捻著碗底,提起又放在茶盘内,将左右手交代过了,将茶碗提起,里面是一个金顶子。又将茶碗将金顶盖起,又说了几句闲话,将茶碗提起,那金顶又变了一个车渠顶子。复将茶碗一盖,又复提起,那车渠顶变了一个水晶顶。仍用茶碗盖起,那水晶顶又变了一个蓝顶子。又用茶碗盖起,又变了一个大红顶子。说道:「这叫做步步高升。」又将大红顶用茶碗盖起,又说了许多话,将茶碗提起,那大红顶变做一颗黄金印,说道:「这叫做六国封赠,将军挂印。」将茶碗仍用细袱盖起,收了过去。站在旁边那人走至中间,又玩了一回仙人摘豆,又是什么张公接带。玩毕,将方桌抬过半边。
又换了两个人上来,手里拿著一条红毡站在中间,两人斗了许多趣话。那一人将两手、两腿、胸前、臀后拍著,交代过了。那人将红毡递了过来。翻来覆去,将红毡又交代过了,望左边肩上一披,往楼板一铺,中间撮高了起来,又说是吹气了,画符了。将红毡一揭,里面是一大盘寿桃馒首,一大盘花糕,代寿星上寿。陆书代月香赏了两块洋钱。那两人复将红毡拿起,重新交代一番,望下一铺,又变出一大碗水,里面还有两条活金鱼。众人喝采。那两人退下。
换了三个人上来,将桌子摆在中间。有一个人拿著一担大鼓弦子坐在中间;那一人拿著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那一人抄著手站在右边。那坐著的念了几句开场白,说了几句吉祥话,弹起大鼓弦子。左边那人敲动人角鼓。那坐著的唱著京腔,夹著许多笑话。那右首的人说闲话打岔,被坐著的人在头项里打了多少手掌,引得众人呵呵大笑。这叫做斗缏儿,扬州不行,北京城里王公大臣宴客总少不了的。三人说唱了一回,退下。
又换了一个人,手拿一柄纸扇,先学了些各色鹊鸟声音并猪、鸭、狸猫、鸡鸣、犬吠,又学推小车、大〔车〕、牛车、骡车,轻重、上下各种声音。然后挂起一顶小绸帐,那人走进帐子里面。众人先听得两个狸猫赶著叫春。有一个七八十岁老妇人哮嗽,喊了声「媳妇!」有个泰州口音青年妇人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爷出去了,几天未曾回来,也不知是恋嫖,还是恋赌,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好春天叫我孤眠独宿,如何睡得著觉?此刻软咍咍的。你听那不知趣的猫子尽管在这里乱叫,越加叫得人不知如何是好。」
又听得那老妇人挣著喉音喊道:「媳妇,快些来呀!」那青年妇人道:「老妈妈子又在后面叫魂了。来了,来了,太太喊我做甚的?」那老妇人道:「媳妇,我想睡睡中觉,睡也睡不著。浑身疼痛,喊你到后面来代我捶捶。」那青年妇人道:「你坐好了,我代你捶。」又听得捶背响声。老妇人道:「上些。」青年妇人道:「就上些。」那捶背声或上或下。老妇人道:「媳妇,乖乖,你唱个小调儿我开开心。」青年妇人道:「青天白日唱小调儿,邻居家听见要笑呢。」老妇道:「乖乖,你低些唱,那里就被人听见了。」青年妇人道:「唱得不好,你老人家莫要笑呀。」老妇人道:「好不好无非玩的,那个笑你。」青年妇人捶著背,唱了一个《南京调》,其词曰:风月二字人人恋,不贪风月除是神仙。恋风月,朝欢暮乐情不厌;恋风月,千金买笑都情愿。贪恋风月,比蜜还甜。怕只怕,风狂月缺心改变!怕只怕,风狂月缺心改变!
那青年妇人唱毕,老妇人道:「乖乖,你捶著唱著,就像拍板,真唱得好。我少年时候最喜唱个小调,如今唱不动了。你歇歇去罢,我到房里躺躺去呢。」青年妇人道:「太太,你在后面房里睡睡,我也到前面房里躺一躺,弄下午你老人家吃。」
老妇人道 :「乖乖,你去罢。」
青年妇人低言道:「老厌物睡觉去了,等我到门首耍子耍子。」听得拔栓开门响声。青年妇人道:「我们这条街上冷清清,倒要出鬼了。你看那两边来的小和尚,背著盏斋饭篓儿,生得眉清目秀,比我家大爷俊俏多呢。等他到我家打斋饭,让我引诱引诱他,不知他可知趣呢 。」
又听得有个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斋饭,阿弥陀佛!」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师父因何不来?」少年男子道:「他的小肠气发了,睡在寺里,叫我来的。」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跟我家来。」少年男于答应了一声,又听得关门上栓声音。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我收了斋饭就走,不用关门。」青年妇人道:「掩门的贼多得很呢,关起来谨慎些。小和尚,你将斋饭篓子放下来,同你说话。」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把斋饭把与我,让我早些回家去。倘迟了,师父要骂我呢。」青年妇人道:「今日早得很呢,斋饭篓儿就放在桌上罢。我问你今年十几岁了?」少年男子道:
「我今年十六岁了。」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可曾定亲呢?」少年男子道:「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不晓得什么定亲不定亲。」青年妇人道:「小和尚,跟我到房里来,把斋饭与你。」少年男子道:「阿弥陀佛!斋饭不放在厨房里,为何放在房里?不当人子花花的呀。大奶奶,你怎么倒睡在床上去了,斋饭在那里呢?」青年妇人道:「哎哟,我肚里痛得很!小和尚,你做点好事,来代我揉一揉。」少年男子道:「我是个出家人,怎能代你揉呢?」青年妇人道:「不妨事,你快些来。」少年男子道:「我不能代你揉。」又听得那妇人将和尚抓住的声音道:「乖乖,你快些来呀。」少年男子喊道:「哎哟歪!」那老妇人喊道:「前面是那个喊呀?」青年妇人道:「不相干,我在这里同小猫子玩的。」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让我走罢。」青年妇人道:「你来得,还去不得呢!」少年男子道:「咳,你莫拉裤子!」青年妇人道:「我偏要拉。」听得正在拉扯之时,忽听得扣门声音。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不好了,外面敲门呢!」青年妇人道:「莫啧声,等我问是那一个。那个敲门呀?」听得是个三十余岁山西侉男子声音道:「是咱,快些开门呀!」青年妇人慌道:「不好了,小和尚,我家当家的回来了!你快些躲在床底下,莫要啧声。」少年男子道:「我今日是那里晦气。不好了,碰了头了!」青年妇人道:「快躲好了,莫啧声呀。」
听得连连扣门,侉男子喊道:「为什么不来开门?咱拿脚踢了!」青年妇人道:「来了,来了!偏偏有这种巧事,我坐在马桶上站不起来。」听得开门声音。青年妇人道:「你回来了。」侉男子道:「回来了,快些把门关好了。」又听得关门声音。侉男子道:「斋饭篓子是那里来的?因何放在咱家桌上?」青年妇人道:「是打斋饭的老和尚寄在这里,他说有点事去,即刻就来拿了。」侉男子道:「咱看了两夜十湖子牌,咱要睡觉了!」青年妇人道:「你到后面太太房里去睡罢。」侉男子道:「咱自己的床不睡,反到后面去睡做什么?大娘,这床帏动呀动的,是什么东西在床下动呀?」青年妇人道:「你睡你的,想必是猫子捉老鼠的。」侉男子道:「我倒不相信,等我揭起床帏看是什么呀?你是那个?还不滚出来呢!」少年男子道:「斋饭,阿弥陀怫!」侉男子道:「好好打斋饭,玩到人家床底下来了。打你这秃驴!」听得拳打脚踢之声。少年男子道:「施主老爷,冤枉呀!」
那老妇人喊道:「前面为甚事吵闹?」侉男子道:「你只顾睡觉,家里有了人了!」老妇人道:「那个要临盆了?快些请稳婆去嗄!」侉男子道:「你莫瞎牵,你媳妇房里捉住人了!」老妇人道:「王树仁到我家来做甚的?我家里又不过生日、满月,要他这唱隔壁戏的来做甚么?」只见帐子一揭,那人将头向外一伸,走了出来。原来这人就叫王树仁,他自己打趣自己,引得众人哄然大笑。这人将帐子收起。
此刻钟打二下,陆书吩咐摆杯箸、面碟、酱油、醋、小碗,邀请众人用酒、用面。那些玩杂耍的人酒面吃毕,又要了四百钱去洗澡。洗了回来,又玩冰盘球棒,软硬工夫,又变了好几套大小戏法。众人用过下午点心,那唱隔壁戏的又唱了一套《调姨》。晚间,先摆酒席与玩杂耍的众人先吃过了,后才摆酒款待众人。贾铭们猜拳行令,那些玩杂耍的又变了许多灯彩戏法。还有一对玻璃高手照,里面点著蜡烛。又变了一个大玻璃金鱼缸并九大碗水。众人连声喝采,总赏了票子。又唱了几出扇子戏,什么寿星上寿、张仙送子、跳财神、跳魁星、打连相、打花鼓,唱到和尚烧肉香,众人又赏了钱文钱票。扇子戏唱毕,陆书赏了他们八块洋钱。那些人谢过,收拾杂耍担子,挑著散去。
陆书、月香将酒敬劝贾铭们。众人欢呼畅饮,又闹寿字流觞,直至钟打二下,方才辞别陆书去了。老妈同打杂的将房内收拾清楚,将床上薄棉被铺好。陆书、月香解衣上床。陆书自然要与月香拜生日,礼尚往来,月香又要谢寿,两人忙了一夜,到黎明方才睡熟,直〔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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