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
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
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
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
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
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
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著他的脚跟阖上了,
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Q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
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
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
“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著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
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著一排兵,两旁又站著十几个长衫人物,也
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
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
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著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
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
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
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著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
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
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著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著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
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
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
样了。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
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
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
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著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
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
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
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
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
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著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
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著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
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
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
了,前面是一班背著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著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
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口皇﹞
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著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
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著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
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
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
看,全跟著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
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
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
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著,
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
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楮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
却只是出神的看著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
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
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楮,又
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
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楮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
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楮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
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
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
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
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
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
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
他们白跟一趟了……
□注释
ぇ本篇最初分章发表于北京《晨报副刊》,自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起至一九
二二年二月十二日止,每周或隔周刊登一次,署名巴人。作者在一九二五年曾为这
篇小说的俄文译本写过一篇短序,后收在《集外集》中;一九二六年又写过《阿Q正
传的成因》一文,收在《华盖集续编》中,都可参看。
え“立言”︰我国古代所谓“三不朽”之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鲁国大
夫叔孙豹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ぉ“名不正则言不顺”︰语见《论语•子路》。
お内传︰小说体传记的一种。作者在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给《阿Q正传》日译者
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昔日道士写仙人的事多以‘内传’题名。”
か“正史”︰封建时代由官方撰修或认可的史书。清代干隆时规定自《史记》
至《明史》历代二十四部纪传体史书为“正史”。“正史”中的“列传”部分,一
般都是著名人物的传记。
が宣付国史馆立“本传”︰旧时效忠于统治阶级的重要人物或所谓名人,死后
由政府明令褒扬,令文末常有“宣付国史馆立传”的话。历代编纂史书的机构,名
称不一,清代叫国史馆。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及国民党政府都曾沿用这一名称。
き迭更司(1812—1870)︰通译狄更斯,英国小说家。著有《大卫•科波菲尔》、
《双城记》等。《博徒别传》原名《劳特奈•斯吞》,英国小说家柯南•道尔(18
59—1930)著。鲁迅在一九二六年八月八日致韦素园信中曾说︰“《博徒别传》是
RodneyStone的译名,但是C。Doyle做的。《阿Q正传》中说是迭更司作,乃是我误
记。”
ぎ“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指白话文。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作者给日本山
上正义的校释中说︰“‘引车卖浆’,即拉车卖豆腐浆之谓,系指蔡元培氏之父。
那时,蔡元培氏为北京大学校长,亦系主张白话者之一,故亦受到攻击之矢。”
く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三教,指儒教、佛教、道教;九流,即九家。《汉
书•艺文志》中分古代诸子为十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
横家、杂家、农家、小说家,并说︰“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小说家
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是以君子弗为也。”
ぐ《书法正传》︰一部关于书法的书,清代冯武著,共十卷。这里的“正传”
是“正确的传授”的意思。
“著之竹帛”︰语出《吕氏春秋•仲春纪》︰“著乎竹帛,传乎后世。”竹,
竹简;帛,绢绸。我国古代未发明造纸前曾用来书写文字。
茂才︰即秀才。东汉时,因为避光武帝刘秀的名讳,改秀才为茂才;后来有
时也沿用作秀才的别称。
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指一九一八年前后钱玄同等人在《新青年》
杂志上开展关于废除汉字、改用罗马字母拼音的讨论一事。一九三一年三月三日作
者在给山上正义的校释中说︰“主张使用罗马字母的是钱玄同,这里说是陈独秀,
系茂才公之误。”
《郡名百家姓》︰《百家姓》是以前学塾所用的识字课本之一,宋初人编纂。
为便于诵读,将姓氏连缀为四言韵语。《郡名百家姓》则在每一姓上都附注郡(古
代地方区域的名称)名,表示某姓望族曾居古代某地,如赵为“天水”、钱为“彭
城”之类。
胡适之(1891—1962)︰即胡适,安徽绩溪人,买办资产阶级文人、政客。
他在一九二○年七月所作《〈水浒传〉考证》中自称“有历史癖与考据癖”。
“行状”︰原指封建时代记述死者世系、籍贯、生卒、事迹的文字,一般由
其家属撰写。这里泛指经历。
土谷祠︰即土地庙。土谷,指土地神和五谷神。
“文童”︰也称“童生”,指科举时代习举业而尚未考取秀才的人。
状元︰科举时代,经皇帝殿试取中的第一名进士叫状元。
押牌宝︰一种赌博。赌局中为主的人叫“桩家”;下文的“青龙”、“天门”、
“穿堂”等都是押牌宝的用语,指押赌注的位置;“四百”、“一百五十”是押赌
注的钱数。
ヾ“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据《淮南子•人间训》︰“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
马无故亡胡中,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
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马良,其子好骑,堕而折髀,人
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控弦而战,塞
上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
深不可测也。”
ゝ赛神︰即迎神赛会,旧时的一种迷信习俗。以鼓乐仪仗和杂戏等迎神出庙,
周游街巷,以酬神祈福。
ゞ《小孤孀上坟》︰当时流行的一出绍兴地方戏。
々太牢︰按古代祭礼,原指牛、羊、豕三牲,但后来单称牛为太牢。
ぁ皇帝已经停了考︰光绪三十一年(1905),清政府下令自丙午科起,废止科
举考试。
あ哭丧棒︰旧时在为父母送殡时,儿子须手拄“孝杖”,以表示悲痛难支。阿
Q因厌恶假洋鬼子,所以把他的手杖咒为“哭丧棒”。
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语见《孟子•离娄》。据汉代赵岐注︰“于礼有不
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い“若敖之鬼馁而”︰语出《左传》宣公四年︰楚国令尹子良(若敖氏)的儿
子越椒长相凶恶,子良的哥哥子文认为越椒长大后会招致灭族之祸,要子良杀死他。
子良没有依从。子文临死时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意思是若敖
氏以后没有子孙供饭,鬼魂都要挨饿了。而,语尾助词。
ぅ“不能收其放心”︰《尚书•毕命》︰“虽收放心,闲之维艰。”放心,心
无约束的意思。
う妲己︰殷纣王的妃子。下文的褒姒是周幽王的妃子。《史记》中有商因妲己
而亡,周因褒姒而衰的记载。貂蝉是《三国演义》中王允家的一个歌妓,书中有吕
布为争夺她而杀死董卓的故事。作者在这里是讽刺那种把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都
归罪于妇女的观点。
“男女之大防”︰指封建礼教对男女之间所规定的严格界限,如“男子居外,
女子居内”(《礼记•内则》),“男女授受不亲”(《孟子•离娄》),等等。
“诛心”︰犹“诛意”。《后汉书•霍﹝言胥﹞传》︰“《春秋》之义,原
情定过,赦事诛意。”诛心、诛意,指不问实际情形如何而主观地推究别人的居心。
“而立”︰语出《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原是孔丘说他三十岁在学
问上有所自立的话,后来就常被用作三十岁的代词。
小Don︰即小同。作者在《且介亭杂文•寄〈戏〉周刊编者信》中说︰“他叫
‘小同’,大起来,和阿Q一样。”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这一句及下文的“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都是当时绍兴地方戏《龙虎斗》中的唱词。这出戏演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和呼延赞交
战的故事。郑贤弟,指赵匡胤部下猛将郑子明。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语出《三国志•吴书•吕蒙传》裴松之注︰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刮目,拭目的意思。
三十二张的竹牌︰一种赌具。即牙牌或骨牌,用象牙或兽骨所制,简陋的就
用竹制成。下文的“麻酱”指麻雀牌,俗称麻将,也是一种赌具。阿Q把“麻将”讹
为“麻酱”。
三百大钱九二串︰即“三百大钱,以九十二文作为一百”(见《华盖集续编
•阿Q正传的成因》)。旧时我国用的铜钱,中有方孔,可用绳子串在一起,每千枚
(或每枚“当十”的大钱一百枚)为一串,称作一吊,但实际上常不足数。
“庭训”︰《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按︰即孔丘的儿子)趋
而过庭”,孔丘要他学“诗”、学“礼”。后来就常有人称父亲的教训为“庭训”
或“过庭之训”。
“斯亦不足畏也矣”︰语见《论语•子罕》。
(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四日,辛亥革命
武昌起义后的第二十五天。据《中国革命记》第三册(一九一一年上海自由社编印)
记载︰辛亥九月十四日杭州府为民军占领,绍兴府即日宣布光复。
( )穿著崇正皇帝的素︰崇正,作品中人物对崇祯的讹称。崇祯是明思宗
(朱由检)的年号。明亡于清,后来有些农民起义的部队,常用“反清复明”的口
号来反对清朝统治,因此直到清末还有人认为革命军起义是替崇祯皇帝报仇。
( )宁式床︰浙江宁波一带制作的一种比较讲究的床。
( )“咸与维新”︰语见《尚书•胤征》︰“旧染污俗,咸与维新。”原意
是对一切受恶习影响的人都给以弃旧从新的机会。这里指辛亥革命时革命派与反对
势力妥协,地主官僚等乘此投机的现象。
( )宣德炉︰明宣宗宣德年间(1426—1435)制造的一种比较名贵的小型铜
香炉,炉底有“大明宣德年制”字样。
( )把总︰清代最下一级的武官。
( )“黄伞格”︰一种写信格式。这样的信表示对于对方的恭敬。
( )柿油党的顶子︰柿油党是“自由党”的谐音,作者在《华盖集续集•阿
Q正传的成因》中说︰“‘柿油党’……原是‘自由党’,乡下人不能懂,便讹成他
们能懂的‘柿油党’了。”顶子是清代官员帽顶上表示官阶的帽珠。这里是未庄人
把自由党的徽章比作官员的“顶子”。
( )翰林︰唐代以来皇帝的文学侍从的名称。明、清时代凡进士选入翰林院
供职者通称翰林,担任编修国史、起草文件等工作,是一种名望较高的文职官饺。
( )刘海仙︰指五代时的刘海蟾。相传他在终南山修道成仙。流行于民间的
他的画像,一般都是披著长发,前额覆有短发。
( )洪哥︰大概指黎元洪。他原任清朝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的协统(相当于
以后的旅长),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时,被拉出来担任革命军的鄂军都督。他并未
参与武昌起义的筹划。
( )羲皇︰指伏羲氏。传说中我国上古时代的帝王。他的时代过去曾被形容
为太平盛世。
兔和猫
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看的。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熳来。
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著鼻子,眼楮里颇现些惊疑的神色,大约究竟
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会え日期自己出去买,
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小使上店买来的。
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著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著看;还有一匹小狗名叫S
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S,听著,不
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拳,S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
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壁纸,
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便连喂他们
的菠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著身子用后脚在地上使劲的一弹,
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
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到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
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而S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
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著鼻子,驯良的站在小
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木箱,里面铺
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
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脚一踢,
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一个的肚子比别
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饺进洞里去,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不许再
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下来的离了乳,也要去讨两匹
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知道他
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那两匹又出来
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却并不见有进去哺
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
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笑,寻
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著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子里跳跃了。
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迸跳起来了。孩子
们争著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是即刻便缩回去了,那该
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捡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己并不
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著钻进洞里去;大的也跟到洞门口,
用前脚推著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了那大
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著,太阳一出,一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菠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的小院
子去,忽然在墙角上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有许多爪痕。
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墙上的大黑猫去了,
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
心,却也希望著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
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
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气愤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的两匹
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底,那里面也
铺著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著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细看时,眼楮全都没
有开。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个小的
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哺乳。
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害之先,
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匀,不能争食的
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
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来喝奶,不准有多少。
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以收入
《无双谱》ぉ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著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人不知
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著一些痕迹,并S也不叫一声。我于
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
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お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
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
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著,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
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
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了,毁得太滥了。
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
“迅儿!你又在那里打猫了?”
“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
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
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
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
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著,我以为配合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
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于是
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
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
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か。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月十日北京《晨报副刊》。
え庙会︰又称“庙市”,旧时在节日或规定的日子,设在寺庙或其附近的集市。
ぉ《无双谱》︰清代金古良编绘,内收从汉到宋四十个行为独特人物的画像,
并各附一诗。这里借用来形容独一无二。
お长班︰旧时官员的随身仆人,也用以称一般的“听差”。
か青酸钾︰即氰酸钾,一种剧毒的化学品。
﹝《呐喊》﹞
打字︰诸葛不亮
社戏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
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
,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
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
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
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
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诺南熳帕耍 昧
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
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
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著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
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
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
起,我耳朵只在冬冬? 诺南欤 挥刑 侥愕幕啊!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
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
,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え还没有死。捐法是两
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
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
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 胖 郑 沟降谝晃杼ㄈХ耍
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
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著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
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
旦嘴边插著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
连ぉ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
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お!”
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
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
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
——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
这台上的冬冬? 诺那么颍 旌 搪痰幕蔚矗 又 允 悖 龆 刮沂 蟺皆谡
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
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
而又挤2,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
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著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著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
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著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
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
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
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
的风致。我当时觉著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
过很好的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
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
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
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か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
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
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
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
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著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
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
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
远远地跟著,站著。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
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
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
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が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
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
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
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
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
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
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
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
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
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
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
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
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著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
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
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著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
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
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
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
和他弥散在含著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
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
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
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
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
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
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著四张旗,捏著长枪,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
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著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
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
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著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
在头上捧著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
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
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
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著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
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著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
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
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
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著,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
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
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
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
转船头,驾起橹,骂著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
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
红霞罩著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
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
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著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
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
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著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
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き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
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
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
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
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
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著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著吃。吃完豆,又开船,
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
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
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 树,而且当面叫
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著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
是对伊说著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
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著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
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
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著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
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
“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
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
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著楫
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
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
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十二号。
え谭叫天(1847—1917)︰即谭鑫培,又称小叫天,当时的京剧演员,擅长老
生戏。
ぉ目连︰释迦牟尼的弟子。据《盂兰盆经》说,目连的母亲因生前违犯佛教戒
律,堕入地狱,他曾入地狱救母。《目连救母》一剧,旧时在民间很流行。
お龚云甫(1862—1932)︰当时的京剧演员,擅长老旦戏。
か“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语见《诗经•小雅•斯干》。据汉代郑玄注︰“秩
秩,流行也;干,涧也;幽幽,深远也。”
が社戏︰“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庙。在绍兴,社是一种区域名称,社戏就是
社中每年所演的“年规戏”。
き罗汉豆︰即蚕豆。
﹝《呐喊》﹞
打字︰诸葛不亮
风波
临河的土场上,太阳渐渐的收了他通黄的光线了。场边靠河的乌 树叶,干巴
巴的才喘过气来,几个花脚蚊子在下面哼著飞舞。面河的农家的烟突里,逐渐减少
了炊烟,女人孩子们都在自己门口的土场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
这已经是晚饭的时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著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 树
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河里驶过文人
的酒船,文豪见了,大发诗兴,说,“无思无虑,这真是田家乐呵!”
但文豪的话有些不合事实,就因为他们没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话。这时候,九斤
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脚说︰
“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眼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立
刻就要吃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
伊的曾孙女儿六斤捏著一把豆,正从对面跑来,见这情形,便直奔河边,藏在
乌 树后,伸出双丫角的小头,大声说,“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虽然高寿,耳朵却还不很聋,但也没有听到孩子的话,仍旧自己说,
“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这村庄的习惯有点特别,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欢用秤称了轻重,便用斤数当作
小名。九斤老太自从庆祝了五十大寿以后,便渐渐的变了不平家,常说伊年青的时
候,天气没有现在这般热,豆子也没有现在这般硬;总之现在的时世是不对了。何
况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亲七斤,又少了一斤,这真是一条颠扑不破
的实例。所以伊又用劲说,“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儿媳え七斤嫂子正捧著饭篮走到桌边,便将饭篮在桌上一摔,愤愤的说,
“你老人家又这么说了。六斤生下来的时候,不是六斤五两么?你家的秤又是私秤,
加重称,十八两秤;用了准十六,我们的六斤该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
也不见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许是十四两……”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还没有答话,忽然看见七斤从小巷口转出,便移了方向,对他嚷道,
“你这死尸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死到那里去了!不管人家等著你开饭!”
七斤虽然住在农村,却早有些飞黄腾达的意思。从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锄
头柄了;他也照例的帮人撑著航船,每日一回,早晨从鲁镇进城,傍晚又回到鲁镇,
因此很知道些时事︰例如什么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么地方,闺女生了一个
夜叉之类。他在村人里面,的确已经是一名出场人物了。但夏天吃饭不点灯,却还
守著农家习惯,所以回家太迟,是该骂的。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铜斗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管,低著头,慢慢地走来,坐
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势溜出,坐在他身边,叫他爹爹。七斤没有应。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说。
七斤慢慢地抬起头来,叹一口气说,“皇帝坐了龙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这可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
七斤又叹一口气,说,“我没有辫子。”
“皇帝要辫子么?”
“皇帝要辫子。”
“你怎么知道呢?”七斤嫂有些著急,赶忙的问。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说要的。”
七斤嫂这时从直觉上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为咸亨酒店是消息灵通的所
在。伊一转眼瞥见七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
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著脸,就会长出辫
子来么?”
太阳收尽了他最末的光线了,水面暗暗地回复过凉气来;土场上一片碗筷声响,
人人的脊梁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饭,偶然抬起头,心坎里便禁不住突
突地发跳。伊透过乌 叶,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而且穿著宝
蓝色竹布的长衫。
赵七爷是邻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这三十里方圆以内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学
问家;因为有学问,所以又有些遗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
ぉ,时常坐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
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后,他便将辫子盘在顶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叹
息说,倘若赵子龙在世,天下便不会乱到这地步了。七斤嫂眼楮好,早望见今天的
赵七爷已经不是道士,却变成光滑头皮,乌黑发顶;伊便知道这一定是皇帝坐了龙
庭,而且一定须有辫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险。因为赵七爷的这件竹布长衫,
轻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和他呕气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时候,
一次是曾经砸烂他酒店的鲁大爷死了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了,这一定又是于他有
庆,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记得,两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经骂过赵七爷是“贱胎”,所以这时便
立刻直觉到七斤的危险,心坎里突突地发起跳来。
赵七爷一路走来,坐著吃饭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点著自己的饭碗说,“七爷,
请在我们这里用饭!”七爷也一路点头,说道“请请”,却一径走到七斤家的桌旁。
七斤们连忙招呼,七爷也微笑著说“请请”,一面细细的研究他们的饭菜。
“好香的菜干,——听到了风声了么?”赵七爷站在七斤的后面七斤嫂的对面
说。
“皇帝坐了龙庭了。”七斤说。
七斤嫂看著七爷的脸,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经坐了龙庭,几时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总要大赦罢。”七爷说到这里,声色忽然严厉
起来,“但是你家七斤的辫子呢,辫子?这倒是要紧的事。你们知道︰长毛时候,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七斤和他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很懂得这古典的奥妙,但觉得有学问的七爷这
么说,事情自然非常重大,无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这机会,便对赵七爷说,“现
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
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缎子裹头,拖下去,拖下去,
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缎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缎子,黄缎子,——我活够了,
七十九岁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语的说,“这怎么好呢?这样的一班老小,都靠他养活
的人,……”
赵七爷摇头道,“那也没法。没有辫子,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
写著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七斤嫂听到书上写著,可真是完全绝望了;自己急得没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
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说,“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时候,我本来说,不要撑船
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进城去,滚进城去,进城便被人剪去了辫子。从前是绢
光乌黑的辫子,现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这囚徒自作自受,带累了我们又怎么说
呢?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见赵七爷到村,都赶紧吃完饭,聚在七斤家饭桌的周围。七斤自己知道
是出场人物,被女人当大众这样辱骂,很不雅观,便只得抬起头,慢慢地说道︰
“你今天说现成话,那时你……”
“你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间,八一嫂是心肠最好的人,抱著伊的两周岁的遗腹子,正在七斤嫂身
边看热闹;这时过意不去,连忙解劝说,“七斤嫂,算了罢。人不是神仙,谁知道
未来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时不也说,没有辫子倒也没有什么丑么?况且衙门里的
大老爷也还没有告示,……”
七斤嫂没有听完,两个耳朵早通红了;便将筷子转过向来,指著八一嫂的鼻子,
说,“阿呀,这是什么话呵!八一嫂,我自己看来倒还是一个人,会说出这样昏诞
胡涂话么?那时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谁都看见;连六斤这小鬼也都哭,……”六
斤刚吃完一大碗饭,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没好气,便用筷子在伊
的双丫角中间,直扎下去,大喝道,“谁要你来多嘴!你这偷汉的小寡妇!”
扑的一声,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踫著一块砖角,立刻破成一个
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来,捡起破碗,合上检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
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著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连说著“一代不如一代”,
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发怒,大声说,“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赵七爷本来是笑著旁观的;但自从八一嫂说了“衙门里的大老爷没有告示”这
话以后,却有些生气了。这时他已经绕出桌旁,接著说,“‘恨棒打人’,算什么
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这回保驾的是张大帅お,张大帅就是燕人张翼德
的后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万夫不当之勇,谁能抵挡他,”他两手同时捏起空
拳,仿佛握著无形的蛇矛模样,向八一嫂抢进几步道,“你能抵挡他么!”
八一嫂正气得抱著孩子发抖,忽然见赵七爷满脸油汗,瞪著眼,准对伊冲过来,
便十分害怕,不敢说完话,回身走了。赵七爷也跟著走去,众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
一面让开路,几个剪过辫子重新留起的便赶快躲在人丛后面,怕他看见。赵七爷也
不细心察访,通过人丛,忽然转入乌 树后,说道“你能抵挡他么!”跨上独木桥,
扬长去了。
村人们呆呆站著,心里计算,都觉得自己确乎抵不住张翼德,因此也决定七斤
便要没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对人谈论城中的新闻的时候,就不
该含著长烟管显出那般骄傲模样,所以对七斤的犯法,也觉得有些畅快。他们也仿
佛想发些议论,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嗡嗡的一阵乱嚷,蚊子都撞过赤膊身
子,闯到乌 树下去做市;他们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关上门去睡觉。七斤嫂咕哝
著,也收了家伙和桌子矮凳回家,关上门睡觉了。
七斤将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门槛上吸烟;但非常忧愁,忘却了吸烟,象牙嘴六
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渐渐发黑了。他心里但觉得事情似乎十分危
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计划,但总是非常模糊,贯穿不得︰“辫子呢辫子?丈八
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龙庭。破的碗须得上城去钉好。谁能抵挡他?书上一
条一条写著。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旧从鲁镇撑航船进城,傍晚回到鲁镇,又拿著六尺多长的
湘妃竹烟管和一个饭碗回村。他在晚饭席上,对九斤老太说,这碗是在城内钉合的,
因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九斤老太很不高兴的说,“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够了。三文钱一个钉;从前
的钉,这样的么?从前的钉是……我活了七十九岁了,——”
此后七斤虽然是照例日日进城,但家景总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著,不再来
听他从城内得来的新闻。七斤嫂也没有好声气,还时常叫他“囚徒”。
过了十多日,七斤从城内回家,看见他的女人非常高兴,问他说,“你在城里
可听到些什么?”
“没有听到些什么。”
“皇帝坐了龙庭没有呢?”
“他们没有说。”
“咸亨酒店里也没有人说么?”
“也没人说。”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龙庭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著念书
了,辫子又盘在顶上了,也没有穿长衫。”
“…………”
“你想,不坐龙庭了罢?”
“我想,不坐了罢。”
现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给他相当的尊敬,相当的待遇了。到夏天,
他们仍旧在自家门口的土场上吃饭;大家见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
过八十大寿,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双丫角,已经变成一支大辫子了;伊虽然
新近裹脚,却还能帮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八个铜钉か的饭碗,在土场上一瘸一拐
的往来。
一九二○年十月。が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九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一号。
え伊的儿媳︰从上下文看,这里的“儿媳”应是“孙媳”。
ぉ金圣叹批评的《三国志》︰指小说《三国演义》。金圣叹(1609—1661),
明末清初文人,曾批注《水浒》、《西厢记》等书,他把所加的序文、读法和评语
等称为“圣叹外书”。《三国演义》是元末明初罗贯中所著,后经清代毛宗岗改编,
附加评语,卷首有假托为金圣叹所作的序,首回前亦有“圣叹外书”字样,通常就
都把这评语认为金圣叹所作。
お张大帅︰指张勋(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军阀之一。原为清朝军
官,辛亥革命后,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辫子,表示忠于清王朝,被称为辫子军。一
九一七年七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废帝溥仪复辟,七月十二日即告失败。
か十八个铜钉︰据上文应是“十六个”。作者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
李霁野的信中曾说︰“六斤家只有这一个钉过的碗,钉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记不清
了。总之两数之一是错的,请改成一律。”
が据《鲁迅日记》,本篇当作于一九二○年八月五日。
输入︰诸葛不亮
头发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著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え。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
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
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
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ぉ。这样一直
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前后的事,便
都上我的心头,使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
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
著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
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N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
些毫无价值的苦呵!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
脑袋,所以大辟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宫刑和幽闭也是一件吓人的罚;
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お然而推想起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著头皮
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三日,嘉定屠城か,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
老实说︰那时中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が。
“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き又闹起来了。我的祖母
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著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N两眼望著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不太便当罢了。不
料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
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
做《革命军》的邹容ぎ,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
你也早忘却了罢?
“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
我一到上海,便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著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
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声冷笑,将
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但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
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辫子,穿著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
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拼命的打了几回,他们
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还时时记得哩。我在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见日报上
登载一个游历南洋和中国的本多博士く的事;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
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
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ぐ,同事是避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
惟恐不严,我终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的,只因为缺少
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剪辫子了。’
我说,‘不行!’‘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怎么
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
著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啧啧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著头皮,和许
多辫子一齐上讲堂。
“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
上便开除了六个学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
后又一个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样,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后来骂我的人也被
警察剪去了辫子,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但我没有到乡间去。”
N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
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著些平等自
由的话,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 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
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
肯自己改变一支毫毛!”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
来打杀?……”
N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回去么?”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え双十节︰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举行了武昌起义(即辛亥
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华民国,九月二十八日临时参议院议决十月十日为国
庆纪念日,又称“双十节”。
ぉ斑驳陆离的洋布︰指辛亥革命后至一九二七年这一时期旧中国的国旗,也叫
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色横列)。
お关于我国古代刑法,据《尚书•吕刑》及相关的注解,分为五等︰一是墨刑,
即“先刻其面,以墨窒之”;二是劓刑,即“截鼻”;三是﹝非}﹞刑,即“断足”;
四是宫刑,即“男子割势,妇人幽闭”(按︰指破坏生殖器官);五是大辟,即斩
首。“去发”的髡刑不在五刑之内,但也是一种刑罚,自隋、唐以后已废止。
か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前者指清顺治二年(1645)清军攻破扬州后进行的十
天大屠杀;后者指同年清军占领嘉定(今属上海市)后进行的多次屠杀。清代王秀
楚著《扬州十日记》、朱子素著《嘉定屠城记略》,分别记载了当时清兵在这两地
屠杀的情况。辛亥革命前,革命者曾大量翻印这些书籍,为推翻清王朝作舆论准备。
が拖辫子︰我国满族旧俗,男子剃发垂辫(剃去头顶前部头发,后部结辫垂于
脑后)。一六四四年清世祖进入北京以后,几次下令强迫人民遵从满族发式,这一
措施曾引起汉族人民的强烈反抗。
き洪杨︰洪,指洪秀全(1814—1864),广东花县人;杨,指杨秀清(1820?
—1856),广西桂平人。二人都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他们领导的起义军都留发而不
结辫,被称为“长毛”。
ぎ邹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县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留学
日本,积极宣传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国后,著《革命军》一书鼓吹革命。
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界当局拘捕,判处监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
狱中。关于邹容等剪留学生监督辫子一事,据章太炎所著《邹容传》记载︰邹容在
日本留学时,“陆军学生监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闼入其邸中,榜颊数十,
持剪刀断其辫发。事觉,潜归上海。”
く本多博士︰即本多静六(1866—1952),日本林学博士,著有《造林学》等
书。
ぐ监学︰清末学校中负责管理学生的职员,一般也兼任教学工作。
阿尔志跋绥夫(1878—1927)︰俄国小说家。十月革命后逃亡国外,死于波
兰华沙。这里所引的话,见他的中篇小说《工人绥惠略夫》第九章。
明天
“没有声音,——小东西怎了?”
红鼻子老拱手里擎了一碗黄酒,说著,向间壁努一努嘴。蓝皮阿五便放下酒碗,
在他脊梁上用死劲的打了一掌,含含糊糊嚷道︰
“你……你你又在想心思……。”
原来鲁镇是僻静地方,还有些古风︰不上一更,大家便都关门睡觉。深更半夜
没有睡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咸亨酒店,几个酒肉朋友围著柜台,吃喝得正高兴;一
家便是间壁的单四嫂子,他自从前年守了寡,便须专靠著自己的一双手纺出绵纱来,
养活他自己和他三岁的儿子,所以睡的也迟。
这几天,确凿没有纺纱的声音了。但夜深没有睡的既然只有两家,这单四嫂子
家有声音,便自然只有老拱们听到,没有声音,也只有老拱们听到。
老拱挨了打,仿佛很舒服似的喝了一大口酒,呜呜的唱起小曲来。
这时候,单四嫂子正抱著他的宝儿,坐在床沿上,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黑沉
沉的灯光,照著宝儿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
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
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
是病人常有的事。
单四嫂子是一个粗笨女人,不明白这“但”字的可怕︰许多坏事固然幸亏有了
他才变好,许多好事却也因为有了他都弄糟。夏天夜短,老拱们呜呜的唱完了不多
时,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单四嫂子等候天明,却不像别人这样容易,觉得非常之慢,宝儿的一呼吸,几
乎长过一年。现在居然明亮了;天的明亮,压倒了灯光,——看见宝儿的鼻翼,已
经一放一收的扇动。
单四嫂子知道不妙,暗暗叫一声“阿呀!”心里计算︰怎么好?只有去诊何小
仙这一条路了。他虽然是粗笨女人,心里却有决断,便站起身,从木柜子里掏出每
天节省下来的十三个小银元和一百八十铜钱,都装在衣袋里,锁上门,抱著宝儿直
向何家奔过去。
天气还早,何家已经坐著四个病人了。他摸出四角银元,买了号签,第五个轮
到宝儿。何小仙伸开两个指头按脉,指甲足有四寸多长,单四嫂子暗地纳罕,心里
计算︰宝儿该有活命了。但总免不了著急,忍不住要问,便局局促促的说︰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著え。”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著呢。”
“这是火克金ぉ……”
何小仙说了半句话,便闭上眼楮;单四嫂子也不好意思再问。在何小仙对面坐
著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此时已经开好一张药方,指著纸角上的几个字说道︰
“这第一味保婴活命丸,须是贾家济世老店才有!”
单四嫂子接过药方,一面走,一面想。他虽是粗笨女人,却知道何家与济世老
店与自己的家,正是一个三角点;自然是买了药回去便宜了。于是又径向济世老店
奔过去。店伙也翘了长指甲慢慢的看方,慢慢的包药。单四嫂子抱了宝儿等著;宝
儿忽然擎起小手来,用力拔他散乱著的一绺头发,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动,单四嫂子
怕得发怔。
太阳早出了。单四嫂子抱了孩子,带著药包,越走觉得越重;孩子又不住的挣
扎,路也觉得越长。没奈何坐在路旁一家公馆的门槛上,休息了一会,衣服渐渐的
冰著肌肤,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汗;宝儿却仿佛睡著了。他再起来慢慢地走,仍然
支撑不得,耳朵边忽然听得人说︰
“单四嫂子,我替你抱勃罗!”似乎是蓝皮阿五的声音。
他抬头看时,正是蓝皮阿五,睡眼朦胧的跟著他走。
单四嫂子在这时候,虽然很希望降下一员天将,助他一臂之力,却不愿是阿五。
但阿五有些侠气,无论如何,总是偏要帮忙,所以推让了一会,终于得了许可了。
他便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单四嫂子
便觉乳房上发了一条热,刹时间直热到脸上和耳根。
他们两人离开了二尺五寸多地,一同走著。阿五说些话,单四嫂子却大半没有
答。走了不多时候,阿五又将孩子还给他,说是昨天与朋友约定的吃饭时候到了;
单四嫂子便接了孩子。幸而不远便是家,早看见对门的王九妈在街边坐著,远远地
说话︰
“单四嫂子,孩子怎了?——看过先生了么?”
“看是看了。——王九妈,你有年纪,见的多,不如请你老法眼お看一看,怎
样……”
“唔……”
“怎样……?”
“唔……”王九妈端详了一番,把头点了两点,摇了两摇。
宝儿吃下药,已经是午后了。单四嫂子留心看他神情,似乎仿佛平稳了不少;
到得下午,忽然睁开眼叫一声“妈!”又仍然合上眼,像是睡去了。他睡了一刻,
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粘著手;慌忙去摸胸
口,便禁不住呜咽起来。
宝儿的呼吸从平稳到没有,单四嫂子的声音也就从呜咽变成号啕。这时聚集了
几堆人︰门内是王九妈蓝皮阿五之类,门外是咸亨的掌柜和红鼻老拱之类。王九妈
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
钱,给帮忙的人备饭。
第一个问题是棺木。单四嫂子还有一副银耳环和一支裹金的银簪,都交给了咸
亨的掌柜,托他作一个保,半现半赊的买一具棺木。蓝皮阿五也伸出手来,很愿意
自告奋勇;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阿五骂了一声“老畜生”,
怏怏的努了嘴站著。掌柜便自去了;晚上回来,说棺木须得现做,后半夜才成功。
掌柜回来的时候,帮忙的人早吃过饭;因为鲁镇还有些古风,所以不上一更,
便都回家睡觉了。只有阿五还靠著咸亨的柜台喝酒,老拱也呜呜的唱。
这时候,单四嫂子坐在床沿上哭著,宝儿在床上躺著,纺车静静的在地上立著。
许多工夫,单四嫂子的眼泪宣告完结了,眼楮张得很大,看看四面的情形,觉得奇
怪︰所有的都是不会有的事。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
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
“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老拱的歌声早经寂静,咸亨也熄了灯。单四嫂子张著眼,总不信所有的事。—
—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著照到屋脊。单四嫂子张著眼,呆呆坐
著;听得打门声音,才吃了一吓,跑出去开门。门外一个不认识的人,背了一件东
西;后面站著王九妈。
哦,他们背了棺材来了。
下半天,棺木才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
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他,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
但单四嫂子待他的宝儿,实在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昨天烧过一串纸
钱,上午又烧了四十九卷《大悲咒》か;收敛的时候,给他穿上顶新的衣裳,平日
喜欢的玩意儿,——一个泥人,两个小木碗,两个玻璃瓶,——都放在枕头旁边。
后来王九妈掐著指头子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
这一日里,蓝皮阿五简直整天没有到;咸亨掌柜便替单四嫂子雇了两名脚夫,
每名二百另十个大钱,抬棺木到义冢地上安放。王九妈又帮他煮了饭,凡是动过手
开过口的人都吃了饭。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吃过饭的人也不觉都显出要回
家的颜色,——于是他们终于都回了家。
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他接连著便觉得很
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到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他越想越奇,
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子忽然太静了。
他站起身,点上灯火,屋子越显得静。他昏昏的走去关上门,回来坐在床沿上,
纺车静静的立在地上。他定一定神,四面一看,更觉得坐立不得,屋子不但太静,
而且也太大了,东西也太空了。太大的屋子四面包围著他,太空的东西四面压著他,
叫他喘气不得。
他现在知道他的宝儿确乎死了;不愿意见这屋子,吹熄了灯,躺著。他一面哭,
一面想︰想那时候,自己纺著棉纱,宝儿坐在身边吃茴香豆,瞪著一双小黑眼楮想
了一刻,便说,“妈!爹卖馄饨,我大了也卖馄饨,卖许多许多钱,——我都给你。”
那时候,真是连纺出的棉纱,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著。但现在怎么了?
现在的事,单四嫂子却实在没有想到什么。——我早经说过︰他是粗笨女人。他能
想出什么呢?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
但单四嫂子虽然粗笨,却知道还魂是不能有的事,他的宝儿也的确不能再见了。
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宝儿,你该还在这里,你给我梦里见见罢。”于是合
上眼,想赶快睡去,会他的宝儿,苦苦的呼吸通过了静和大和空虚,自己听得明白。
单四嫂子终于朦朦胧胧的走入睡乡,全屋子都很静。这时红鼻子老拱的小曲,
也早经唱完;跄跄踉踉出了咸亨,却又提尖了喉咙,唱道︰
“我的冤家呀!——可怜你,——孤另另的……”
蓝皮阿五便伸手揪住了老拱的肩头,两个人七歪八斜的笑著挤著走去。
单四嫂子早睡著了,老拱们也走了,咸亨也关上门了。这时的鲁镇,便完全落
在寂静里。只有那暗夜为想变成明天,却仍在这寂静里奔波;另有几条狗,也躲在
暗地里呜呜的叫。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月北京《新潮》月刊第二卷第一号。
え中焦塞著︰中医用语。指消化不良一类的病症。中医学以胃的上口至咽喉,
包括心、肺、食管等为上焦;脾、胃为中焦;肾、大小肠和膀胱为下焦。
ぉ火克金︰中医用语。中医学用古代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来解释病理,认为心、
肺、肝、脾、肾五脏与火、金、木、土、水五行相应。火克金,是说“心火”克制
了“肺金”,引起了呼吸系统的疾病。
お法眼︰佛家语。原指菩萨洞察一切的智慧,这里是称许对方有鉴定能力的客
气话。
か《大悲咒》︰即佛教《观世音菩萨大悲心陀罗尼经》中的咒文。迷信认为给
死者念诵或烧化这种咒文,可以使他在“阴间”消除灾难,往生“乐土”。
が据《鲁迅日记》,本篇写作时间当为一九一九年六月末或七月初。
白光
陈士成看过县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一见
榜,便先在这上面寻陈字。陈字也不少,似乎也都争先恐后的跳进他眼楮里来,然
而接著的却全不是士成这两个字。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图え里细细地搜寻,
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试院的照壁的面前。
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他。但他
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里,发出古怪的
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不看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
泛泛的游走。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
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
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竿和扁
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他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
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碎片了。他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
散了身躯,惘惘的走向归家的路。
他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齐放开喉咙,吱的念起书来。他大吃一惊,
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房,黑圈子也夹
著跳舞。他坐下了,他们送上晚课来,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神色。
“回去罢。”他迟疑了片时,这才悲惨的说。
他们胡乱的包了书包,挟著,一溜烟跑走了。
陈士成还看见许多小头夹著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摆成异样的
阵图,然而渐渐的减少了,模胡了。
“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人,仿佛
又听得嗡的敲了一声磬,自己的嘴也说道︰
“这回又完了!”
他忽而举起一只手来,屈指计数著想,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竟没
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有眼无珠,也是可怜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然而他愤
然了,蓦地从书包布底下抽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ぉ来,拿著往外走,刚近房门,却
看见满眼都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狂跳,只好缩回里面
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闪烁;他目睹著许多东西,然而很模胡,——是倒塌
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的一切路。
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陈士成还不去做饭。寓在这里的杂姓
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县考的年头,看见发榜后的这样的眼光,不如及早关了门,
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绝了人声,接著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月亮,却缓缓的出现
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曳。月
亮对著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当初也不过像是一面新磨的铁镜罢了,而这镜却
诡秘的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
他还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颇清静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无端的
纷扰起来,他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声说︰
“左弯右弯……”
他耸然了,倾耳听时,那声音却又提高的复述道︰
“右弯!”
他记得了。这院子,是他家还未如此雕零的时候,一到夏天的夜间,夜夜和他
的祖母在此纳凉的院子。那时他不过十岁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祖母便坐在榻
旁边,讲给他有趣的故事听。伊说是曾经听得伊的祖母说,陈氏的祖宗是巨富的,
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著无数的银子,有福气的子孙一定会得到的罢,然而至今
还没有现。至于处所,那是藏在一个谜语的中间︰
“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量银不论斗。”
对于这谜语,陈士成便在平时,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测的,可惜大抵刚以为
可以通,却又立刻觉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确有把握,知道这是在租给唐家的房底
下的了,然而总没有前去发掘的勇气;过了几时,可又觉得太不相像了。至于他自
己房子里的几个掘过的旧痕迹,那却全是先前几回下第以后的发了怔忡的举动,后
来自己一看到,也还感到惭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铁的光罩住了陈士成,又软软的来劝他了,他或者偶一迟疑,便给他正
经的证明,又加上阴森的摧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房里了。
“也终于在这里!”
他说著,狮子似的赶快走进那房里去,但跨进里面的时候,便不见了白光的影
踪,只有莽苍苍的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都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的站著,慢慢的
再定楮,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更白净,比朝雾更霏
微,而且便在靠东墙的一张书桌下。
陈士成狮子似的奔到门后边,伸手去摸锄头,撞著一条黑影。他不知怎的有些
怕了,张惶的点了灯,看锄头无非倚著。他移开桌子,用锄头一气掘起四块大方砖,
蹲身一看,照例是黄澄澄的细沙,揎了袖爬开细沙,便露出下面的黑土来。他极小
心的,幽静的,一锄一锄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静了,尖铁触土的声音,总是
钝重的不肯瞒人的发响。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并不见有瓮口,陈士成正心焦,一声脆响,颇震得手腕痛,
锄尖踫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了;他急忙抛下锄头,摸索著看时,一块大方砖在下面。
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会神的挖起那方砖来,下面也满是先前一样的黑土,爬松
了许多土,下面似乎还无穷。但忽而又触著坚硬的小东西了,圆的,大约是一个
铜钱;此外也还有几片破碎的磁片。
陈士成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这其间,心在空中一
抖动,又触著一种古怪的小东西了,这似乎约略有些马掌形的,但触手很松脆。他
又聚精会神的挖起那东西来,谨慎的撮著,就灯光下仔细看时,那东西斑斑剥剥的
像是烂骨头,上面还带著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他已经误到这许是下巴骨了,而那
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他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他栗然的发了大冷,同时也放了手,下巴骨轻飘飘的回到坑底里不多久,他也
就逃到院子里了。他偷看房里面,灯火如此辉煌,下巴骨如此嘲笑,异乎寻常的怕
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他躲在远处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安全了;但在这平
安中,忽而耳朵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陈士成似乎记得白天在街上也曾听得有人说这种话,他不待再听完,已经恍然
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这方面隐去,远想离城三十五里的西高
峰正在眼前,朝笏お一般黑 的挺立著,周围便放出浩大闪烁的白光来。
而且这白光又远远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他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些声息。
灯火结了大灯花照著空屋和坑洞,毕毕剥剥的炸了几声之后,便渐渐的缩小以至于
无有,那是残油已经烧尽了。
“开城门来……”
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游丝似的在西关门前的黎明中,战战兢兢的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当即传扬开去,
终于传到地保的耳朵里了,便叫乡下人捞将上来。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
中面白无须”,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但邻居懒得去看,也
并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便由地保埋了。至于死因,那当然是没有
问题的,剥取死尸的衣服本来是常有的事,够不上疑心到谋害去︰而且仵作也证明
是生前的落水,因为他确凿曾在水底里挣命,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著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注释
ぇ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七月十日上海《东方杂志》第十九卷第十三号。
え圆图︰科举时代县考初试公布的名榜,也叫图榜。一般不计名次。为了便于
计算,将每五十名考取者的姓名写成一个圆图;开始一名以较大的字提高写,其次
沿时针方向自右至左写去。
ぉ制艺和试帖︰科举考试规定的公式化的诗文。
お朝笏︰古代臣子朝见皇帝时所执狭长而稍弯的手板,按品级不同,分别用玉、
象牙或竹制成,将要奏的事书记其上,以免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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