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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3年第12期|杨沁:萨布丽娜

时间:2023-12-20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杨沁 点击:

杨沁,生于1987年,四川广汉人,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现为世纪文景编辑。小说处女作刊于《北京文学》并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岩层书系”2021青年作家选本。另在“网易人间”、《文汇报》《外国文艺》等平台发表作品若干,译有《迦利时代:南亚次大陆游记》。

导读

女主曾在一位外语教授家做过家政,后来在情感上误入歧途,当她即将陷得更深,去跟教授一家告别时,道德、伤害、责任……全都向她扑来,她将如何面对?

萨布丽娜

杨 沁

太阳快落山了,这个时候的后街总是散发出一种倦怠昏沉的气息。白天,明晃晃的光线把街面每一个碾碎的豁口、招牌上每个字的横竖撇捺都照得清清楚楚;到了晚上,夜色把所有腌臜的细节都吞没了,凉风轻起,这条人来人往、狭窄拥塞的小路意外有一番市井温存之美。唯独黄昏时刻,这条街最显出脆弱的一面。天边余霞散开,一点点融入青黛色的云层里,霞光里的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无可挽回的破碎之中:路面积了一层油垢,像老人皴皱的脸;垃圾瑟瑟缩在路边,找不到去处;连路边的露天排水沟似乎都因为某种忧郁而格外臭些,那气味又恶作剧似的,偏要混合着水果摊隐隐飘来的天真香气。许秋红坐在摊位后面,心里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又懒懒地不想动弹,下意识挥舞着橱柜外那三只变换姿势屡屡进攻的苍蝇,只有苍蝇是不知道疲倦的。

陈嗣趿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过家家乐百姓大药房和卡哇伊美饰,到秋红的卤肉摊跟前斜斜站着,嘴上咧出一个粗大而松垮的笑:“老板娘,今天生意好不好?”秋红脸上白,看起来简直就是本城人,一双丹凤眼像蜻蜓的翅膀,透明而微微翘起,眼角刚刚有初老的皱纹,看上去也还年轻,向他乜一眼,似笑非笑的,也不说话。陈嗣便兀自向橱柜里张望,犹豫是要猪耳朵还是卤肥肠,眼神又沿着秋红的玫色雪纺短袖上衣,一出溜从胳膊望到了脖子下面那片天光云影的胸口。陈嗣开面馆,眼神也是油腻腻的。要了半斤肥肠,指明说要切段,接过来的时候还捏了捏卤肉西施的手。

“秋红姐。”一个背双肩包的男孩笑吟吟地走到她跟前——说他是男孩像是不太准确,他个子很高,下巴一圈密密麻麻的胡茬,身上的汗味已经透出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息;但说他是男人又似乎言之过早,那张脸还很清秀,尚未蒙上风霜打磨的痕迹,瞳孔一闪一闪的。秋红一惊,像摸到了滚烫的锅盖一般猛地抽回手,“艾明,你来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恐怕他刚才没看见什么。

一斤肘子切成薄薄的片、一只烧鸡分成小块,里里外外套了三层塑料袋,细细地装好。艾明嘴甜,声音也干干净净:“秋红姐,你手艺真好。记得上次在刘老师家吃你做的卤味,我还刚上大学,这一晃都七八年了,你走了,后面来的人再也做不出那个味道了。现在你能回来,真好!”秋红也有些矜持地笑:“是啊,没想到,回来了,你这书还没读完。”艾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了快了,博士论文都在写了。”秋红问:“女朋友今天来没?”艾明半转过身,朝一个站在街边、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招了招手,女孩抿嘴,微微笑着晃了晃肩膀,但并没有要走过来的意思。秋红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店里,而是像植物一样,被种在了这爿不到十平米的店面,脚下的根须都泡在卤水里,她点点头:“挺好,挺好。”

艾明说,今天是刘教授家一年一度的仲夏夜聚会,他买好熟食就得赶紧过去了,免得耽误开饭时间。艾明问多少钱,秋红迭迭说不要了,不要了,给刘教授做点吃的,怎么还能要钱。艾明就扫了橱柜上的二维码,叮咚一声转了两百块。秋红有些气恼,怎么给这么多?艾明转身就跑了,他站在街对面,拉着女友回头向秋红挥挥手,像一个站在蔚蓝色的大海上,因为即将启航而欢欣不已的海员。

陈嗣嗤笑一声:“还挺高尚,卖东西不收钱。看上那学生哥了?”秋红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认认真真地说:“是为了那个刘教授。我以前在她家做活,人家是大学老师,有知识有涵养,对我挺好的。”陈嗣斜起眼睛看她,那眼神上上下下地摸着她:“那我不也对你挺好的?”秋红有些心不在焉,又忍不住透露出一丝风情:“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一会儿让你老婆听见了。”陈嗣呵呵一笑:“听到了正好,要不是你不愿意,我买个喇叭做广播,让这条街上的男女老少都知道。”说着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和她对接某种亲昵的暗语,又藏不住得意的神色,“让他们知道,我把你搞到手了。”

秋红第一次到省城时,走路急匆匆的,弓着背,不敢抬头张望,仿佛多看一眼,她就会在这座庞大而炫目的迷宫里失去方向。她走到中介跟前,中介皱着眉头问:“你十九岁?”秋红犯了错似的点点头。中介叹口气:“这个年纪的不好找啊,为什么叫家政阿姨?就是要找四五十岁的阿姨嘛,哪家的女主人,愿意给自己家里找个年纪轻轻的小妹呢?”秋红快急哭了:“那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啊。”中介想了一会儿:“有家人可能会要你,主人倒是不错,就是活儿麻烦些。”

教授夫妇退休多年,现在都是将近七十的老人了,两人只有一个女儿,在法国定居。法国,法国你知不知道在哪里?很远很远,世界上最浪漫的国家。前几年,女主人,也就是教法语文学的刘教授患了重病,不能走路了,只能坐在轮椅上。

秋红跟着中介到刘教授家,屋子不大,在一楼,光线不好,乍然走进去,黑洞洞的。但她分明看见,客厅的整面墙上都是书,它们巍然耸立,沉默而阴郁,大多是外国书,那些字母如藤蔓一般连成妖娆的图案。她想到自己初中都没读完,突然变得畏缩,感觉内心一种深沉的羞耻被拆穿了。没想到刘教授端详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微笑道:“极好,是个朴实的孩子。”程教授也从书房里踱步出来:“既然刘老师和你投缘,那就太好了。我们只是希望有个人来帮忙,不会苛待你,你在家里尽管自在些。”

秋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气。刘教授为人很是亲切:“我们家的事都比较简单。我除了不能走路以外,其他事情基本都可以自理;程教授更是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唯一可能有点麻烦的是,我们有时会让你做一点西餐,但你不要紧张,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冰箱上层门最下面一排格子里有一块黄油,请你把它拿出来——”

黄油,黄色的油,像老家的猪油一样结成块,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也有婴儿般的芳香。巧克力,那种黑黑的小方块刚开始甜得她“啊”一声喊了出来,仿佛有一枚甜炸弹在她嘴里爆炸,巧,可以理解,那“克力”是什么意思?厨房里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硬邦邦、五金工具一样的黄色物件:螺旋形、斜管形,最漂亮的是一种像蝴蝶形状的,这些摔不碎、掰不断的东西竟然不是玩具,而是面条?

秋红慢慢知道,家里很多外国包装的东西是姐姐(她现在这样称呼刘教授远在异国的女儿)定期从国外寄回来的,比如上面印着王宫的圆形铁盒饼干,一些散发异香的罐头,还有刘教授涂脸的乳霜,也有一些是不时前来探望的学生们带来的,那些毕业的学生,变着法术一样给老师带来各式各样的奇巧玩意儿,吃穿用度,样样都有。有的学生常来,秋红记住了,每隔一段时间,又会出现新的面孔。秋红为能照顾刘教授感到高兴,确切地说,是一种自豪感。她慢慢从学生们口中知道,两位教授以前放弃了在国外的优渥生活回国,为学校作了很大的贡献,具体有多大,那超越了她的理解范围,总之就是很大。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新鲜东西摆在客厅、餐桌、橱柜里,它们的边缘发出诱人的微光,饼干盒子上穿着红蓝制服的骑兵朝她骄傲地微笑着。有时候秋红觉得,那些东西是一道旋转门,只要轻轻推开,后面就是一个更远、更炫目,乃至不可想象的世界。

秋红你是哪里人?同安县赵家镇二龙村人,山沟沟里头。家里都有什么人?妈去世得早,就有爸和弟。上过多久的学?读到初二,爸就不让念了,先是在家下地干活,后来要把我送去嫁人,我不干,跟着村里打工的人偷偷跑到省城来的,我到省城了,才敢给村里打电话,答应把挣的钱寄回去给弟上学,爸才不骂我,算是同意了。

程教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转头跟刘教授说了几句话。他们说的是外语,叽里咕噜的,但秋红知道,他们一定在谈论自己,并且不想让自己因为听懂了而伤心。程教授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很柔和,过了一会儿,刘教授缓缓点头。

过了几天,有学生给秋红带来了两件崭新的连衣裙。

七月的一天,家里来了七八个学生,这是一年一度的仲夏夜聚会。刘教授穿了一件碧色的中式盘扣立领丝质衬衫,声音里也带着一点平日少见的雀跃。有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五官像秋天的山水一样明净疏朗,秋红站在厨房里,远远就看见了。后来她端菜出来时,学生们正在自我介绍。那个男生身体微微前倾:“刘教授、程教授,我叫艾明,是法语系大二的学生。我是伍老师的学生,听说伍老师是刘教授的关门弟子,按辈分我该叫您师祖了。”大家都默契地笑起来。刘教授抬起头,微微笑道:“你是我们今天最年轻的客人。Bienvenue chez moi(欢迎来我家)。”艾明大大方方道:“C'estmonhonneur de vousrencontrer(认识您是我的荣幸)。”秋红听不懂,她只是觉得那些音节像灵巧的鸟儿从艾明嘴里轻轻起飞,扑扇翅膀交错开来,转瞬即逝。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柔,仿佛害怕惊扰到对方,更怕惊扰到自己,这让秋红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嗓门,暗暗有了羞惭的感觉。

程教授若有所思:“艾明和秋红大概是同年的?”大家的目光都转向秋红,她一下子脸红了:“我,我是87年生的。”对出来了,还真是同年,只是秋红大三个月。艾明笑着:“那我该叫你秋红姐啦。”秋红姐努力镇静地回应着,手脚却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了,好不容易回到厨房,心比从家里偷跑出来,坐上去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时跳得还快。

厨房里是昏黄的白炽灯,这种晦暗又温暖的灯光照在身上像一层纱巾;灶台上,蓝幽幽的火苗舔舐着发黑的锅底,锅盖在蒸汽的扑朔中发出轻微的震簌声,水龙头偶尔滴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水珠;她闻着食物煮熟的味道、垃圾桶里虾皮开始腐坏的味道、夏夜沉默又溽热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安全又陈旧。客厅里,学生们正围着两位教授念诗,念完之后他们会碰一次杯,淡黄色的啤酒在玻璃杯中来回摇曳,然后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起对这首诗的看法,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发言,之后再念下一首诗。他们偶尔会爆发出一阵大笑,像年轻的浪花拍打着无边无际的海洋,客厅的灯明亮得刺眼,秋红闻到啤酒里麦芽的味道,让人想奔跑也让人沉醉的味道。那些声音、亮光、气息,无比迫近又无比遥远。

九点半了,秋红估摸着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把切好的水果端上去。她朝刘教授露出一个示好的微笑,然后用活泼的语气问道:“饭菜咸淡还可以吗?”大家纷纷夸赞起她的手艺,清蒸鲈鱼好,糖醋排骨好,菠菜汤好,家常烙饼也好,最好的还是那些卤味,大伙儿起先都问,在外面哪家店买的?刘教授露出欣慰的神色:“秋红不仅手艺好,人也很聪明。她看我平时跟人打电话,经常说法语,那天她突然告诉我,她学会了几个法语单词,让我听听说得好不好。来,你让大家都来听听。”秋红感激地望了一眼刘教授,又有些紧张地说了几个“你好”“再见”“谢谢”,大家乘着酒兴鼓起掌来。艾明突然说:“我们在课堂上都会给自己取一个法语名字,秋红你有吗?”秋红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大家便撺掇艾明想一个。科拉利娜、西尔维、朱丽叶、阿瑟利娜……程教授哈哈大笑,“你要向她解释一下每个名字的意思。”秋红一下子有点愣住了,好像要在一分钟之内挑选出属于自己的命运,这样重大的决定简直是一次赌博。“萨布丽娜。”她突然说,眼睛里泛出熠熠的光,下注,并且对胜负颇有信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这一个,或许是这个词发音里的节律一下子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某处遥远的、已被她久久遗忘的跳动,“萨布丽娜。”她又确认道,不可撤销。

萨布丽娜。毫无疑问,秋红成了整条后街、整个外语大学家属院,乃至这一片小区里最幸福的家政工。当她穿着连衣裙,袅袅婷婷地走过豆腐摊、水果店、点心铺的时候,她轻轻扬起脸庞,双颊红润,步子轻盈,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家政工,而是教授夫妇失而复得的二女儿。这一点,她已经从小摊主们、小区保安和家政中介的眼中反反复复得到了确认。虽然从来没有人跟她正式说过,但她从那半是羡慕、半是惊讶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一层含义,于是她和他们说话时,声音也轻柔起来,起初还有点刻意,后来便自然而然了,包裹在谦逊中、不言自明的骄傲。他们只看到了她的外表,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名字。当然,除了刘教授当晚的客人,没有别人知道她的外国名字。现在,那四个字镶嵌在她心中,如同当晚寥落而又散发着饱满光辉的星星。那天晚上实际上有星星吗?没关系。那四个字仿佛一道暗语、一个密码,只要她在心中悄然念起,她就会坐回客人们中间,在无数次的返回中,她成了当晚的女主角,和大家一起坐在客厅里,分享着笑声和诗歌。

她开始主动观察起刘教授的一举一动来。饭后吃一块小甜食,否则一顿饭便像是没有吃完,于是,她也习惯在吃过午餐后尝一块蛋黄酥或绿豆饼,家里有学生们络绎不绝送来的零食,总是吃不完的。洗脸、洗手、洗过每一处皮肤后都要涂上润肤乳,皮肤一旦暴露于空气就意味着风险,所以她也会在睡前小心翼翼地擦拭指尖。刘教授坐在轮椅上,但在秋红眼里,这种局限反倒具有一种象征意味:她成为某种不变的、恒常的、决定性的标准。

每天下午三点半,程教授会从书房里出来,坐在刘教授身边,秋红送去一壶刚泡好的红茶、一盘点心。他们把这个小小的仪式叫作“下午茶时光”,两个人闲坐聊天,半个时辰后,程教授再起身转回书房,继续埋首书堆。秋红有一次对刘教授说:“特别喜欢看你和叔叔坐在一起,特别温馨。在我们老家,结婚多年的夫妻从来不会这样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说话。”刘教授脸上浮起一抹红晕:“的确,我们这一辈子很相爱。”那个“爱”字像闪电一样击中了秋红,仿佛它是世界上最不堪启齿的字眼,但刘教授说出来却如此风轻云淡,如同她在谈论水果和天气。那种镇静简直让秋红莫名感到惶恐,她想起老家邻居的伯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他的老婆总是笑呵呵地眯着眼睛,仿佛周围到处都是有趣的事,值得她仔细观看。每隔两天那个伯伯都要打一顿她,她和爸和弟晚上坐在家里看电视,谁也不说话,只有电视里的人发出夸张而做作的声音。这时隔壁传来女人的鬼哭狼嚎,给电视里的都市言情剧增加了一个古怪的背景音。爱。刘教授也习惯在客人们面前谈论爱,她与程教授少时相恋,相守相伴一生,是彼此在世间最信赖的依托,也是灵魂最默契的伴侣。最难忘的一幕,是当年他们一起在法国留学,程教授在一个小镇的石桥上对她说je t'aime(我爱你),那是他们定情的时刻。那个小镇被称为“欧洲的露台”,到处都是鲜花,桥下流水潺潺,过去了四十多年,那一幕仍像镜面一样在日复一日的擦拭中熠熠生辉——我爱你。

“你爱我吗?”陈嗣扎进她身体里,前后运动着,她觉得他屁股一扭一扭的,动作十分滑稽,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但快感慢慢传遍全身,她不禁脱口而出这个听上去有些愚蠢的问题。“什么?”陈嗣一愣,那天他来之前心里也打鼓,他看上卤肉女摊主很久了,简直可以说是日思夜想、神魂颠倒,她终于同意了,把他招进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出发前,他在家小心地刮了胡子,腋下涂了消臭剂,甚至还郑重其事地刷了一遍牙,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范围,他一头雾水。“你爱我吗?”秋红又问了一遍,热切地看着他。他终于反应过来:“爱,当然爱,我爱死你了。”这话让他自己也激动起来,他忍不住加快了速度,像犁一样渴望抵达大地深处最温暖的地方,“我爱你,我爱你。”秋红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一刻她感到幸福极了。陈嗣,陕西面馆的老板,四十七岁,已婚,老家有一子正在上高中,身高一米七三,右脸眼睛下方有一颗痦子,上面长着一根又粗又硬的黑毛,即使剪掉又重新长出来,曾一次帮她摆平来找麻烦的地头蛇,一次借了八千块钱给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被爱包裹着,在这间阴影丛生的小屋子里。在欧洲小镇的、会说外语的、站在明亮光线里的那种爱,离她太遥远了,她永远也够不着。相反,现在她获得了一种在污泥里打滚的彻彻底底的快乐,将自己和眼前这间暗处爬着蟑螂的屋子、和这个头发花白又油腻的男人融为一体,还是从另一个女人手里偷来的。这实在是太快乐了。于是她快乐地喊了出来。

秋红打开门,艾明像一头年轻的鹿跳跃着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面容羞涩的女孩。秋红有些错愕。艾明挽着女孩的手臂走到客厅里:“刘教授,这是我女朋友莎莎,她听我说起您家里的聚会,很想认识您,我就把她带来了。”莎莎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乖巧的女孩,嘴角总是有一抹不由自主的笑意,自己说着话就忍不住笑起来,又为自己忍不住笑感到不好意思。刘教授忍不住频频点头:“真好,是哪个系的?和艾明是同一届的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艾明和莎莎相视而笑,艾明正要讲话,刘教授抚掌笑道:“等一下,等秋红给我们泡好茶,我们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讲,美好的恋爱故事应该配上好吃的食物才更有滋味。”

“其实也特别简单,”莎莎拢了一下头发,将几绺碎发梳到右耳后面,“我是俄语系的,比他小一届,但我们同时选了中国古代文学的通选课。学期中的时候,老师选了五个同学上台读自己的期中论文,其中就有艾明。我觉得他写得特别好,下课后就去找他聊天。”莎莎有一点初来乍到的紧张,又渴望给刘教授留下完美的印象,声音有点颤抖,听上去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到一半,她不知所措地看了艾明一眼。艾明便接过话:“莎莎对我的论文很有见解,而且她一说话,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于是赶紧趁机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刘教授又欣慰又欢喜:“这实在是太好了。你们是因为精神上的互相理解、彼此欣赏走到一起的,这样的爱情最为难能可贵。”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下激动的眼神,仿佛一对跃跃欲试的鸟儿互相扑打着翅膀,他们实在没有料到,自己简单的恋情是这样一件难得的事情。

秋红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廊里,精神、灵魂、柏拉图,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够得着这些词语。笑语飘进她的耳朵,挪椅子的响动,茶杯和茶杯相碰清脆的一声,艾明的嘴唇在吐露着什么,她都听见了,却也同时一下子被巨大的寂静攫住。刘教授说,爱是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世间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得到,我非常幸运,能和程教授相伴一生,我祝愿你们也成为这样的幸运儿。这话听上去极为谦逊,但秋红知道,这话是骄傲十足的,骄傲得让她抬不起头来。

过了一个星期,秋红就不再为艾明而伤心了,那一刹那的动心,本来也是虚无缥缈的。反倒是刘教授,秋红隐隐觉得隔膜了,刘教授看莎莎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微微惊讶的光彩,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赞叹,仿佛借由年轻的女学生,刘教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青春时代,重新成为一个为初恋脸红的少女。但秋红觉得,刘教授不会为眼前这个日日为她做饭、洗衣、清理阳台的女孩赞叹,自己肯定不在她祝福的范围之内。

应该找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了,能够理解自己、和自己相配的。秋红知道自己在附近有不少仰慕者:出入小区的保安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复印店的学徒每次看她来,不管店里有多少顾客都会先给她办事;思来想去,条件最好的应该是后街巷口那个卖包子的小高,小高读完高中就来省城打拼,包子铺生意好,已经有口皆碑,也算是有了自己的产业,小高看她的眼神也是喜欢的,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从此以后,秋红每次从包子铺门口过,小高和她打招呼,她都故意停下来和他聊几句,天气好不好,老家在哪里等等,小高一兴奋,额头就开始冒汗,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一天下午,刘教授让秋红推着她去了社区的退休人员活动中心,在那里遇见几位老友。秋红见刘教授谈兴正浓,便说自己想出去一下。刘教授迟疑了一下,嘱咐她尽快回来,不要超过四点。四点,秋红记住了,如得了特赦令一般踮着脚出去了。她转过长长的、土砖砌成的巷子,但觉天光云影在脸上徘徊,空气、树叶、麻雀,一切都轻盈欲飞,涌向四面八方。小高正在店里和面,见她来了,嘿嘿直笑,拿手掌抹额头的汗珠,眉毛上粘了一层白,秋红便伸手去拂他的眉毛,咯咯地笑着。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打量了秋红一眼,走开了,店里便只剩下他们俩。小高说,他得了一些从山上采的野生蘑菇,做在包子里肯定好吃。秋红便说,那我来帮你。她穿了一件方领水红色毛衣,小高担心弄脏,拿出一件新的白围裙,给她系带的时候,小高看见她后脖子上细细的绒毛,正在他的呼吸中轻轻摆动,好像春天里生出的第一株蒲公英,小高嗓子发紧,浑身都僵硬起来。秋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擀面,一边问他最近生意如何,累不累?小高像个喜不自胜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一一答来。

“夜里九点才收摊,早上三点又要起床发面。”小高不像是诉苦,倒像是炫耀。秋红忍不住畅想,以后小高做包子,她做卤肉,店面可以再扩大,蓬勃的热气在身后咝咝响动,他们被包裹在又香又腻的氤氲水汽中,未来幸福的一幕宛在眼前。两个人说说笑笑,不觉时间飞逝,忽然听得外面一声惊雷,天边乌云翻滚起来,秋红赶紧脱下围裙,小高急急忙忙地给她装了半打刚出笼的香菇肉丁包,拿在手里几乎是滚烫的。

活动中心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刘教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或许是光线的原因,脸上浮着一层阴郁。秋红心一沉,一个像是负责人的大姐见她来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怨怒:“你怎么就把阿姨扔下,自己跑出去了,还不知道回来?”“对不起,阿姨……”秋红赶紧推起轮椅,那几个包子此刻拿在手里左右不是,成了她活脱脱的、热气腾腾的罪行见证。刘教授默默无言,外面响起了滴滴答答的雨声。

回到家,刘教授换下淋湿的衣服,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宛如大病初愈的人,把她叫到跟前:“人家的妈妈刚刚来活动室找我,说你经常跑到店里去,和她的儿子非常亲热,是这样吗?”刘教授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她说的话很难听,你以后做事,还是该有些分寸。”秋红垂着头,迭迭说“我错了”“对不起”,然而在她承认错误的时候,更多的疑问全无来由地向她奔涌而来:为什么错了?错在哪里了呢?爱是那么珍贵,为什么自己去寻找爱就是错的?以及更莫名其妙的,刘教授不喜欢自己了吗?第一次惹刘教授生气是在什么时候?是自己穿上连衣裙她眼睛陡然一亮的那次吗?还是更早以前,她擅自在客人们面前说话打趣的时候?

刘教授淋雨后患了感冒,断断续续拖了十来天。秋红这些天里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雪上加霜,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在两位教授面前证明什么,心里又夹杂了一股烦躁。一天她买菜回来,刘教授屋里没有动静,程教授书房里倒难得地有声音,是在跟谁打电话。她便尖起耳朵听。来电之人大概是在问刘教授的病情,程教授说,不碍事,现在已经快好了,就是我们家的小保姆带出去……

“轰”的一声,秋红只觉得天灵盖上一道闪光,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她一向觉得程教授虽寡言少语,对待她却是更慎重、更在意的,那是有修养的男性老者对年轻女孩不求回报的爱惜,她从来不期待自己的父亲能给予这样的爱,却对程教授拥有这一点深信不疑。每次他们向客人们介绍说“这是照顾我们家的秋红”,从来没有使用过那个低人一等的字眼,她心里都更愿意相信这是程教授的意思,他也坚持要刘教授这么做,他们已经在潜意识中把她当作了女儿不在身边的慰藉。但其实不是的,小保姆,她怔怔地望向四周,屋内一切物什还是那个样子,但笼罩在它们表层的淡淡光晕消失了,吸入鼻腔的空气中渗入了一种幽凉,甚至含有杀伐意味的气息。玄关的玻璃柜上放着一家三口十多年前的合照,姐姐站在中间,笑容灿烂,她的容貌并不出众,眼神却深邃而有洞察力,仿佛能紧紧抓住周围的空气:这里是我的。

“秋红,你回来了吗?”刘教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哎”答应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包含着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隐隐哭腔。她转身走进厨房,将刚买的菜扔进水槽,一条已经开膛破肚的鲫鱼翻着白眼,尾巴仍不甘心地一动一翘,这就是她做过的那些梦的全部真相。她以前竟那样幼稚,相信自己可以和他们一样。她抬起手,在朦胧而肿胀的泪光中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修长的指甲,现在她知道,不一样,永远不可能一样。

所以,不久,当秋红试着给家里打电话,那头说她爸生了重病的时候,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提出自己要回家一趟。程教授说,如果时间不长,他们可以等一等,但如若超过三个月,他们就要请别的阿姨代劳了。秋红点点头,她留恋这里的外国零食、看不懂的书籍、客厅里的谈话,但又急迫地想离开,似乎这一切在带给她幻想的同时,更带给她难以承受的负荷。她想去找小高告个别,但转念一想,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算了。

回家当晚,爸就把我锁了起来,用一条大铁链子,把我拴在床柱子上。你看得到吗?我的右脚踝上现在还有一个淡淡的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淡一点?我坐在床上,褥子有一股霉臭,邻居家又传来那个阿姨的惨叫,我开始回想,之前是怎么在这个地方生活了整整十九年的。不可能,我还闻得到旧书和红茶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我是不是躺在教授家里,做了一个噩梦?爸把我卖给了镇上一家卖五金的人,收了三万彩礼。去结婚吧。他说。我看着爸,电话里他说他得了肺癌,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抽烟叶,自己家种的旱烟叶,晒得干巴巴的,卷起来抽,焦味特别浓,他喷出一口浓烟,好像在证明自己没有完全说谎,肺癌和烟叶之间也不是全无联系。我想他肯定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因为他都没有正脸看我一眼,但他又说,人家家庭条件还是不错的,又是家里的独苗,总比在外面伺候别人强。我老家那边喝喜酒是从头天晚上开始的,所以我去到唐世辉家是晚上,那晚月亮很白,远远近近的房子、田野、小河都蒙上了一层白纱似的,村里很安静,只有迎亲的人闹闹嚷嚷,好像除了我们这些走在路上吹吹打打的人,其他人都死了,我们不是迎亲而是出殡的。新郎官在堂屋里喝酒,喝着喝着,忽然往地上一躺,手脚抽搐,眼睛翻白,发羊痫风了,周围的人说,想着晚上能睡自己婆娘,太激动了。他们哈哈大笑,露出牙齿,我猛掐着自己的手,让自己记住:不要,不要让他们嗅到我身上不一样的气味,不要让他们张嘴把我生吞下去。唐世辉刚开始对我下手比较重,后来他看我没有要跑的意思,老实说,对我还是不错。他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病,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好像他身体里有个东西,他不过是它的提线木偶。但他耳根子软,性格懦弱,在那些人中间算是心比较善的。我怀孕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恶狠狠的,而有一点人味了。于是我对他们说,怎么办啊,我肚子里要是个儿子,就是你们唐家的根,可不能再得上这病。我以前在省城里是给一个教授做保姆的,那个教授是医科大学的专家,让教授检查一下,千万不要把病遗传给孩子。教授以前去法国留过学,法国你们知不知道?在欧洲,发达国家,教授就是在那里学成归国的,他还会说法语,还教过我说,谢谢,你好,再见。他们真的相信了,唐世辉、他爸和表叔跟我一起去了省城,他们相信,三个男人能看住一个女人。从火车站出来,我们去坐地铁,在那个地下的蜘蛛网里蹿来蹿去,我在他们脸上看到了张皇的表情,和他们在镇上的张扬跋扈完全不同,大城市震慑住了他们,我心里对他们有了轻蔑,也更相信自己能成了。在一号线、二号线和七号线的换乘站,很多人下车,又有很多人上来。我以前看过新闻,当关门铃声“滴滴滴”响起来的时候,千万不能抢上抢下,否则极有可能夹在安全门和车厢之间。滴滴滴,催促,警告,那两扇门簌簌颤抖,我突然扒开前面那个人冲了出去,车门在我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我拔腿跑进了乌泱泱的人流。大城市真是好啊,到处都是人,来来往往的面孔此起彼伏,像小时候吹泡泡,不断有五彩缤纷的泡泡升起来,追赶上前面的泡泡,有的泡泡砰的一声破了,有的和别的泡泡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泡泡,分不清楚哪一个是哪一个。我激动不已,又很快冷静下来,首先得去打胎,但身上没钱,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刘教授。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阿姨,我一下子愣住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她看我的眼神也十分茫然,我想起中介以前跟我说的,四五十岁的女人才适合当阿姨,她说得没错。我为什么要回来,可是我又能往哪里去呢?这样想着,一见刘教授,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就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开个小店。可她为什么不把现在的阿姨辞了,让我继续留在家里呢?她还是没那么喜欢我。

房间里没开灯,秋红的身体修长,像深海里一条微微发亮的银鱼。陈嗣说,我老早就见过你,那会儿你应该还在那个教授家里当保姆,夏天的时候你上午来后街买菜,穿个半截裙子,屁股包裹在紧绷绷的布料里,饱满浑圆,像两个成熟的桃子。当时我就想,谁家的小妞那么漂亮啊,那么洋气,简直是仙女下凡,一点也不比大学里的女生差。真的,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比那些学生更成熟,更有魅力,比这条街上的其他女人更有气质。更不用说比起我家里那个了,一看她那张脸,我心里就升起一股无名火,我就想跑,还天天对我呼来喝去的,好像在使唤一条狗。在我眼里,你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秋红哧哧地笑,又怅然若失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也就是个开小店卖卤肉的,脸上也开始长皱纹,现在我倒有点认命了。陈嗣的手往她屁股上拧了一下,眼里露出淫邪的笑,“我说最美就最美,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秋红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们对我的爱只有一点,你不一样,你是完完全全爱我的。”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唐世辉会不会有一天找到我。我经常会做噩梦,我在天上飞着,突然天色暗了,我顺着一股疾风掉下去,落在村子里,看见迎面走来的人都披麻戴孝,浑身起鸡皮疙瘩。有时候晚上回来,乌漆麻黑的,我去摸灯开关,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心里会猛地一阵绞痛,会不会灯亮了,唐世辉就坐在角落里,伸着舌头,傻笑看着我?”她说着,往陈嗣怀里痛苦地钻去,喃喃自语,“他们不要我,我又不能回山里去,要是你以后也不要我了,我去哪里呢?”陈嗣说:“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将她抱得更紧,闭上眼睛,酝酿着一些重大的举动。

秋红把铺面转让了,出租屋也退了,晚上11点07分,火车北站。临走前,她必须要去跟刘教授道别。

家里跟她六年前来的时候几乎分毫未变,半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穿过阳台,在客厅地板上形成一道光带,整面墙的书像一排排人站在架子上,沉静不语地望着太阳要落下的方向。刘教授坐在床上轻声道“进来吧”的时候,秋红甚至以为是自己刚刚买菜回来。一直等到阿姨端上茶水,她才回过神来,这一次自己是客人。

秋红有些拘束地笑着,问阿姨身体怎么样,叔叔身体怎么样,姐姐在国外工作是否顺利,前阵子的仲夏夜聚会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热闹——仿佛一种惯性,她继续说道——本来想来看看的,又怕自己听不懂,给大家添麻烦。每次说出这样自谦或自卑的话,刘教授都会柔声安慰道,不用顾虑,我们家的门总是为每个人敞开,或者,能听听总是有好处的。这样,她感觉她们便永远定格在了一种高下立见的关系中。不,她早已厌倦这种关系。这次,秋红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顾一切的冲动,她说,或许以后没有机会再来了,真是遗憾,她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说这话时,她甚至感到了奇异的解脱。

“为什么?你要回老家了吗?”刘教授面露惊讶之色。

“不是,”秋红低下头,旋即微笑着望向她,“我打算去外省。”

“你一个人吗?”

一切都沿着秋红设定的方向前进着。“不是,跟一个……和我好的人。”

“哦?”刘教授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秋红轻轻说:“就是我们俩好上了。我的情况,肯定是离不了婚的。他也有老婆,但不想和她过了。我们去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起过。”她抬起头,有一种脱光了衣服站在刘教授面前的感觉,但最终还是不能毫无羞赧,仿佛要抓起一片无花果叶遮住最羞耻的部分似的,尝试着再次迎向刘教授的目光,“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珍贵的。阿姨,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爱,这是刘教授教会她的东西,所以现在也是她面对刘教授诧异的目光时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刘教授沉沉叹息一声。秋红知道,她刚刚轻易说出的“爱”像一件瓷器,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样做是不对的,秋红。爱,首先意味着责任,特别是他,还有孩子,你这样仗着自己年轻,任性胡来,想过将来怎么办没有?”刘教授的脸色变得严肃,太阳此刻落入了地平线,黄昏的晦暗开始急促升起,不动声色地涌入房间。

秋红不再感到羞耻,面对刘教授的质询也不再胆怯,她只是困惑,甚至有些愤怒,“阿姨,爱是那么美好的事,为什么一到我身上,就总是错的呢?”

道德、伤害、责任,她都听到了,但这些都不能成为理由,更无法说服她。她早已作出了决定,而这个决定此刻就像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重,越来越不容置疑。她起身告辞,“不打扰您们吃晚饭”是最好的托词。房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关上的瞬间,她最后瞥见刘教授的侧影,第一次发现她那么瘦小、那么苍老。她确定,她深信不疑,刘教授不可能永远都是对的。

秋红回到出租屋拿起行李,朝火车站飞奔而去。她和陈嗣约在候车室见面。离火车站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厉害,完全无法控制。很快,他们就能坐上火车奔赴远方了,他们会在硬座座位上互相搂着,对周围的人宣称他们是夫妻。火车站外人流汹涌,陈嗣在哪里呢?有一刹那,在她随着互相推搡的人群向进站口挤去时,她忽然想陈嗣会不会临时反悔,不来了——几乎是万分之一秒,像烧焦的电流般闪过她的意识——那就意味着她全错了,所有的所有,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她浑身激灵,一下子怅然若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这些幽灵般此起彼伏的面孔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她继续无意识地朝前走,进站口的灯亮着,她从未见过如此空旷而辽阔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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