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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沧浪诗话 诗评

诗评

沧浪诗话 严羽 2437字 第 4 / 6 回 2026-10-08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

盛唐人,有似粗而非粗处,有似拙而非拙处。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朝诸公是一样。

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

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孤外道鬼窟中。

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

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

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

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

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颜,非也。

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

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

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晚唐矣。戎昱之诗,有绝似晚唐者。权德舆之诗,却有绝似盛唐者。权德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

顾况诗多在元、白之上,稍有盛唐风骨处。

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为最下。马戴在晚唐诸人之上。刘沧、吕温亦胜诸人。李濒不全是晚唐,间有似刘随州处。陈陶之诗,在晚唐人中,最无可观。薛逢最浅俗。

大历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耳。

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藉、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耳。

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太白《梦游天姥吟》、《远离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

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

李、杜数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鬼仙之词耳。

玉川之恠,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懽。

《楚词》,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隐》、严夫子《哀时命》宜熟读,此外亦不必也。

《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

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

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如戞釜撞瓮耳。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

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

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震、法照、无可、护国、灵一、清江、无本、齐己、贯休也。

集句惟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

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

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远《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

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鬪工,遂至往复有八九和者。

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阻耳。

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

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

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管弦」之语耶?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

《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粧,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

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情字皆用一意。《天厨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则不可。彼但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邪?诗话谓:东坡两「耳」韵,两「耳」义不同,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

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元后,盖指曹操也。至南乡,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曹操也。又曰:「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干汤以伐桀也。是时,汉帝尚存,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或以公干平视美人为不屈,是未为知人之论。《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

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刘公干云:「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是此意。有如高达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多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期人者。此达夫偶然漏逗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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