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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好逑传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好逑传 名教中人 7036字 第 16 / 18 回 2026-10-06

词曰:

脸儿粉白,眉儿黛绿,便道是佳人。不问红丝,未凭月老,强要结朱陈。岂知燕与莺儿别,相见不相亲。始之不纳,终之不乱,羞杀洞房春。──右调《少年游》

话说铁中玉与冰心小姐自成婚之后,虽不曾亲共枕衾,而一种亲爱悦慕之情,比亲共枕衾而更密。一住三日,并不出门。水尚书与铁都院探知,十分欢喜,不题。

却说大夬侯与仇太监,俱受了过学士的谗言,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许多势利之举,都打点的停停当当,却听见铁中玉与冰心小姐已结了亲,便都大惊小怪,以为无法,祇得叫人来回复过学士,过学士听见,心愈不服,暗想道:「我卑词屈礼,远远求他一番,到讨他一场没趣。我出面自呈,狠狠的参他一番,竟反替他成了大功。此气如何得出!此恨如何得消!今央大夬侯与仇太监,指望夹吵得他不安,他又安安静静结了亲,此著棋又下虚了,却将奈何?」因差了许多精细家人,暗暗到水尚书、铁都院两处细细访他过失。

有人来说:「铁翰林不是娶水小姐来家,是就亲到水尚书家中去。」又有人来说:「铁翰林与水小姐虽说做亲,却原是两房居住,尚未曾同床。」又有人来说:「铁翰林与水小姐恩爱甚深,一住三日,并不出门。」过学士听在肚里,甚费踌躇,道:「既已结亲,为何不娶回家,转去就亲?既已合卺,为何又不同床?既不同床,为何又十分恩爱?殊不可详。莫非原为避大夬侯与仇太监两头亲事,做的圈套?我想圈套虽由他做,若果未同床,尚可离而为两。今要大夬侯去娶水小姐,他深处闺中,弄他出来,甚是费力。若铁翰林日日上朝,祇须叫仇太监弄个手脚,哄了他家去,逼勒他与侄女儿结成亲,他这边若果未同床,便自然罢了。」算计停当,遂面拜仇太监,与他细细定计。

仇太监满口应承道:「这不打紧,若是要谋害铁翰林的性命,便恐碍手碍脚。今但将侄女与他结亲,是件婚姻美事,就是明日皇爷得知了,也不怕他。老先生祇管放心,这件事大一半关乎我学生身上,自然要做的妥帖。祇是到那日,要老先生撞将来,做个媒证,使他就到后来无说。」过学士道:「这个自然。」因见仇太监一力担承,满心欢喜,遂辞了回来,静听好音不题。正是:

邪谋不肯伏,奸人有余恶。
祇道计万全,谁知都不著。

却说铁中玉为结婚,告了十日假。这日假满要入朝,冰心小姐终是心灵,因说道:「过学士费了一番心机,设出大夬侯与仇太监两条计策,今你我虽不动声色,而默默谢绝,然他们的杀机,尚未曾发,恐不肯便已。我想大夬侯虽说无赖,终属外廷臣子,尚碍官箴,不敢十分放肆,妾之强求可无虑矣。仇太监系宠幸内臣,焉知礼法?恐尚要胡为。相公入朝,不可不防。」铁中玉道:「夫人明烛机先,虑周意外,诚得奸人之肺腑。但我视此辈腐鼠耳,何足畏也!」冰心小姐道:「此辈何足畏?畏其近于朝廷,不可轻投也。」铁中玉听了,连连点头道:「夫人教我良是,敢不留意。」因随众入朝。

朝罢,回到东华门外,恰好与仇太监撞著。铁中玉与他拱拱手,就要别去,早被仇太监一把扯住道:「铁先生遇著得甚巧,正要差人到尊府来请。」铁中玉问道:「我学生虽与老公公同是朝廷臣子,却有内外之别。不知有何事见教?」仇太监道:「若是我学生之事,也不敢来烦渎铁先生。这是皇爷吩咐,恐怕铁先生推辞不得。」就要扯著铁中玉同上马上。中玉因说道:「就是圣上有旨,也要求老公公见教明白,以便奉旨行事。」仇太监道:「铁老先生,你也太多疑,难道一个圣旨,敢假传的?实对你说罢,皇爷有心爱的两轴画儿,闻知铁先生诗才最美,要你题一首在上面。」铁中玉道:「这画如今在哪里?」仇太监道:「现在我学生家里,故请同去题了,还要回旨。」

铁中玉因有冰心小姐之言,心虽防他,却听他口口圣旨,怎敢不去?祇得上马并辔,同到他家。仇太监邀了入去,一面献茶,一面就吩咐备酒。铁中玉因辞道:「圣旨既有画要题,可请出来,以便应诏。至于盛意,断不敢烦。」仇太监道:「我们太监家,虽不晓得文墨,看见铁先生这等翰苑高第,倒十分敬重,巴不得与你们吃杯酒儿,亲近亲近。若是无故请你,你也断不肯来,今日却喜借皇爷圣旨,这个便儿,屈留你坐半日,也是缘法。铁先生,你也不必十分把我太监们看轻了。」铁中玉道:「内外虽分,同一臣人,怎敢看轻?但既有圣旨,就领盛意,也须先完正事。」仇太监笑了笑道:「铁老先生,你莫要骗我,你若完了正事,祇怕就要走了。也罢,我也有个处法:圣上是两轴画,我先请出一轴来,待铁先生题了,略吃几杯酒,再题那一轴,岂不人情两尽?」铁中玉祇得应承。

仇太监就邀入后厅楼下,叫孩子抬过一张书案来,摆列下文房四宝,自上楼去,双手奉下一轴画来,放在案上,叫小太监展开与铁中玉看。铁中玉看见是名人画的一幅磬口蜡梅图,十分精工,金装玉裹,果是大内之物。不敢怠慢,因磨墨舒毫,题了一首七言律诗在上面。

刚刚题完,外面报,过学士来拜。仇太监忙叫:「请进来。」不一时,过学士进来相见,仇太监就说道:「过老先生,你来得恰好。今日我学生奉皇爷圣旨,请铁先生在此题画,我学生祇道题诗在画上,要半日工夫,因治一杯水酒,屈留他坐坐。不期铁先生大才,拿起来就题完了。不知题些甚么,烦过老先生念与学生听,待我学生听明白些,也好回旨。」过学士道:「这个当得。」因走近书案前,细细念与他听道:

恹恹低敛淡黄衫,紧抱孤芳未许探。
香口倦开檀半掩,芳心欲吐葩犹含。
一枝瘦去容仪病,几瓣攒来影带惭。
不是畏寒凝不放,要留春色占江南。

过学士念完,先自称赞不已,道:「题得妙!题得妙!字字是蜡梅,字字是磬口,真足令翰苑生辉!」仇太监听了,也自欢喜道:「过老先生称赞,自然是妙的了。」因叫人将画收开,摆上酒来。铁中玉道:「既是圣上还有一轴,何不请出来,一发题完了,再领盛情,便心安了。」仇太监道:「我看铁先生大才,题画甚是容易,且请用一杯,润润笔看。」因邀入席。

原来翰林规矩,要分先后品级定坐席,过学士第一席,铁中玉第二席,仇太监第三席相陪。饮过数巡,仇太监便开口道:「今日皇爷虽是一向知道铁先生义侠之人,不知才学如何,故要诏题此画﹔也因我学生有一美事,要与铁先生成就,故讨了此差来,求铁先生见允。今日实是天缘,刚刚凑著。」过学士假作不知,道:「且请问老公公,有何事要成就铁兄?」仇太监道:「鼓不打不响,钟不撞不鸣。我学生既要成就这良姻缘,祇得从实说了。我学生有个侄女儿,生得人物也要算做十全,更兼德性贤淑,今年正是十八岁了。一时拣择一个好对儿不出,今闻知铁先生青年高发,尚未曾毕婚,实实有人仰攀之意。前日朝回,撞见尊翁都宪公,道达此意,已蒙见允。昨日奏知皇爷,要求皇爷一道旨意,做个媒儿。皇爷因命我拿这两轴画的梅花的画与铁先生题。皇爷曾说:『梅与媒同意,就以题梅做了媒人罢,不必另降旨意。像他文人自然知道。今画已题了,不知铁先生知道么?」

铁中玉听了,已知道他的来历,转不著急,但说道:「蒙老公公厚情,本不当辞。祇恨书生命薄,前已奠雁于水尚书之庭矣,岂有复居甥舍?」仇太监笑道:「这些事铁,先生不要瞒,我都访得明明白白,在这里了。前日你明做的把戏,不过为水家女儿,不肯嫁与大夬侯,央你装个幌子,怎么就认真哄起我学生来?」铁中玉道:「老公公此说,可谓奇谈。别事犹可假得的,这婚姻之事,乃人伦之首,名教攸关,怎说装个幌子?难道大礼既行,已交合卺,男又别娶,女又嫁人?」仇太监道:「既不打算别娶别嫁,为何父母在堂,不迎娶回来,转去就亲?既已合卺,为何不同眠同卧,却又分居而住?」铁中玉道:「不迎归者,为水岳无子,不过暂慰其父女离别之怀耳。至所谓同眠不同眠,此乃闺阁之事,老公公何由而知?老公公身依日月,目击纲常,切不可信此无稽之言。」

仇太监道:「这些话是真是假,我学生也都不管。祇是我已奏知皇爷,我这侄女定要嫁与铁先生的,铁先生却推脱不得!」铁中玉道:「不是推脱,祇是从古到今,没个在朝礼义之臣,娶了一妻,又再娶一妻之理。」仇太监道:「我学生祇嫁一妻与铁先生,谁要铁先生又娶一妻!」铁中玉道:「我学生祇因已先娶一妻在前,故辞后者。若止老公公之一妻,又何辞焉?」仇太监道:「铁先生,娶妻的前后,不是这样论。娶到家的,方才算得前,若是外面的闲花野草,虽在前倒要算做后了。」铁中玉道:「若是闲花野草,莫说论不得前后,连数亦不足算。至于卿贰之家,遵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钟鼓琴瑟,以结丝萝,岂闲花野草之比?老公公失言矣。」仇太监道:「父母之命,既然要遵,难道皇爷之命,倒不要遵?莫非你家父母大似皇帝?」

铁中玉见仇太监说话苦缠,因说道:「这婚姻大礼,关于国体,也不是我学生与老公公私自争论的,纵不敢亵奏朝廷,亦当请几位礼臣公议,看谁是谁非。」仇太监道:「这婚姻既要争前后,哪有工夫,又去寻人理论?若要请礼臣,现今的过老先生,一位学士大人在此,难道不是个诗礼之臣?就请问一声便是了。」铁中玉道:「文章礼乐,总是一般,就请教过老先生也使得。」

仇太监因问道:「过老先生,我学生与铁先生,这些争论的言语,你是听得明明白白的了,谁是谁非,却要求你公判一判,到不许党护同官。」过学士道:「老公公与铁寅兄不问我学生,我学生也不敢多言。既承下问,怎敢党护?若论起婚姻的礼来,礼中又有礼,礼外又有礼,虽召诸廷臣,穷日夜之力,也论不能定。若据我学生愚见,窃闻王者制礼,又闻礼乐自天子出,既是圣上有命,则礼莫大于此矣。于此礼不遵,而泥古执今,不独失礼,竟可谓之不臣矣!」仇太监听了,哈哈大笑道:「妙论!说得又痛快,又斩截,铁先生再没得说了!」因叫小太监满斟了一大杯酒,亲起身送与过学士面前,又深打一恭道:「就烦过老先生为个媒儿,与我成就这桩好事。」过学士忙接了酒,拱仇太监复了位,因回说道:「老公公既奏请过圣上,则拜老公公如命,为圣上之命也,我学生焉敢不领教?」一面饮干了酒,就一面对著铁中玉道:「老公公这段姻事,既是圣上有命,就是水天老与寅翁先有盟约,祇怕也不敢争论了。铁寅兄料来推不脱,倒不如从直应承了罢,好教大家欢喜。」

铁中玉听了,就要发作,因暗暗想道:一来碍著他口口圣旨,不敢轻毁﹔二来碍著内臣是皇帝家人,不便动粗﹔三来恐身在内庭,一时走不出来。正想提著过学士同走,是条出路,恐发话重了,惊走了他,转缓缓说道:「就是圣上有命,不敢不遵,也须回去禀明父母,择吉行聘,再没学生自应承之理。」仇太监道:「铁先生莫要读得书多,弄做个腐儒。若皇爷的旨意看得轻,不要遵,便凡事一听铁先生自专可也﹔若是皇爷的圣旨,是违拗不得的,便当从权行事,不要拘泥,哪有这些迂阔的旧套了。恰好今朝正是个黄道吉日,酒席我学生已备了,乐人已在此伺候了,大媒又借重了过老先生,内里有的是香闺绣阁,何不与舍侄女竟成鸾俦凤侣,便完了一件百年的大事?若虑尊公大人怪你不禀明,你说是皇爷的圣旨,祇得也罢了。若说没装奁,我学生自当一一补上,决不敢少。」过学士又撺掇道:「此乃雠老公公美意,铁寅兄若再推辞,便不近人情了。」

铁中玉道:「要近情,须先近礼,我学生今日之来,非为婚姻,乃雠老公公传宣圣旨,命微臣题画。今画二轴,才题得一轴,是圣上的正旨尚未遵完,怎么议及私事?且求老公公,请出那一轴画来,待学生应完了正旨,再及其余,也未为迟。」仇太监道:「这却甚好。祇是这轴画甚大,即在楼上取下来,甚是费力,莫若请铁先生,就上面去题罢。」铁中玉不知是计,因说道:「上下总是一般,但随老公公之便。」仇太监道:「既是这等,请铁先生再用一杯,好请上楼去题画,且完了一件,又完一件。」铁中玉听说,巴不得完了圣旨,便好寻脱身之路,因立起身来说道:「题画要紧,酒是不敢领了。」仇太监祇得也立起身来道:「既要题画,就请上楼。」因举手拱行。

铁中玉因见过学士,也立起身来,因说道:「老先生也同上去看看。」过学士将要同行,忽被仇太监瞟了一眼,会了意,就改口道:「题画乃铁寅兄奉旨之事,我学士上去不便。候寅兄题过画下来做亲,学生便好效劳。」铁中玉道:「既然如此,学生失陪,有罪了。」说罢,竟被仇太监哄上楼去。正是:

鱼防香饵鸟防弓,失马何曾虑塞翁。
祇道飞鸿天地外,谁知燕阻画楼东。

铁中玉被仇太监哄上楼来,脚还未曾立稳,仇太监早已缩将下去,两个小内官早已将两扇楼门,紧紧闭上。铁中玉忙将楼中一看,祇见满楼上俱悬红挂绿,结彩铺毡,装裹的竟是锦绣窝巢。楼正中列著一座锦屏,锦屏前坐著一个女子,那女子打扮得:

珠面官披宫样妆,朱唇海阔额山长。
阎王见惯浑闲事,吓杀刘郎与阮郎!

那女子看见铁中玉到了楼上,忙立起身来,叫众侍儿请过去相见。铁中玉急要回避,楼门已紧紧闭了。没奈何,祇得随著众侍儿,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揖作完,就回过身来立著。那女子自不开口,旁边一个半老的妇人,代他说道:「铁爷既上楼来结亲,便是至亲骨肉,一家人不须害羞,请同小姐并坐不妨。」铁中玉道:「我本院是奉圣旨上楼,来题画的,谁说结亲?」那妇人道:「皇爷要题的两轴画,俱在楼下,铁爷为何不遵旨在楼下题,却走上楼来?这楼上乃是小姐的卧楼,闲人岂容到此?」铁中玉道:「你家老公公用的计策,妙是妙,祇可惜加在我铁中玉身上,毫厘无用!」那妇人道:「铁爷既来之,则安之,怎说没用?」铁中玉道:「你们此计若诬我撞上楼来,我是你家老公公口称圣旨题画,哄下来的﹔况是青天白日,现有过学士在楼下为让,自诬不去。若以这等目所未见的美色来迷我,我铁翰林不独姓铁,连身心都是铁的,比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秉烛达旦的关云长,还硬挣三分,这些美人之计,如何有用!」

那女子不但不美,原是个惫赖之人。祇因初见面,故装做些羞羞涩涩,不便开言。后来偷眼看见铁翰林,水一般的年纪,粉一般的白面,皎皎洁洁,倒象一个美人,十分动火,又听他说美人计没用,便著了急,忍不住大怒,道:「这官人说话也太无礼!我的的虽是宦官人家,若论职分也不小。我是他侄女儿,也要算做个小姐。今日奏明皇爷嫁你,也是一团好意,怎么说是用美人之计?怎么又说没用?既说没用,我们内臣家没甚名节,拼著一个不识羞,就与你做一处,看是有用没用?」因吩咐众侍妾道:「快与我拖将过来!」众侍妾应了一声,便一齐上前说道:「铁爷听见么?快快过去陪个小心罢,免得我们罗皂。」

铁中玉听见,又好恼又好笑,祇不作声。众侍妾看见铁翰林不做声。又见女子发急,祇得奔上前来,你推一把,我扯一把,夹七夹八的乱嘈。铁中玉欲要认真动手,却见又是一班女子,反恐装村,祇得忍耐。因暗想道:「俗话说:『山鬼之伎俩有限,老僧之不睹不闻无穷。』祇不理他便了。」因移了一张椅子,远远的坐下,任众侍妾言言语语,他祇默默不睬。正是:

刚到无加柔至矣,柔而不屈是真刚。
若思何物刚柔并,惟有人间流水当。

铁中玉正被众侍妾罗皂,忽仇太监从后楼转出来,一面将众侍妾喝道:「贵人面前,怎敢如此放肆!」一面就对铁中玉说道:「铁先生,这段姻缘已做到这个田地,料想也推辞不得,不如早早顺从了罢,也免得彼此失了和气。」铁中玉道:「非是学生不从,于礼不可也。」仇太监道:「怎么不可?」铁中玉道:「老公公不看见《会典》上有一款:『外臣不许与内臣交结。』交结且不可,何况联姻?」仇太监道:「这是旧制,旧制既要遵,难道皇爷的新命,倒不要遵?」铁中玉道:「就是要遵,也须明奉了圣旨,谢过恩,然后遵行。今圣旨不知何处,恩又不曾谢,便要草草结亲,这是断乎不可,望老公公原谅。」二人正在楼上争论,忽两个小太监,慌慌忙忙跑将来,将仇太监请了下去。

原来是侯总兵边关上又招降了许多敌人,又收了许多进贡的宝物,亲解来京朝见,蒙圣上赐宴。因前保举是铁中玉,故有旨诏翰林铁中玉陪宴。侍宴官得了旨,忙到铁衙来召,闻知被仇太监邀了去,祇得赶到仇太监家里来寻。看见铁翰林跟随的长班并马,俱在门前伺候,遂忙禀仇太监要人,仇太监出来见了,闻知是这些缘故,与过学士两个气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话都说不出来。侍宴官又连连催促,仇太监无可奈何,祇得叫人开了楼门,请他下来。

铁中玉下便下来,还不知是甚缘故,因见侍宴官与长班禀明,方才晓得。又见侍宴官催促,就要辞出。仇太监满肚皮不快活,因说道:「陪宴固是圣旨,题画也是圣旨,怎么两轴祇题一轴?明日圣上见罪,莫怪我不早说话!」铁中玉道:「我学生多时催题,老公公匿画不出,叫学生题甚么?」原来这轴画原在楼下,因要骗铁中玉上楼,故不取出。及骗得铁中玉上楼,便将这轴画好好的铺在案上,好入他的罪。今听见铁中玉说匿画不出,因用手指著道:「现放在书案上,你自不奉旨题写,却转说匿画,幸有过老先生在此,做个见证。」铁中玉见画在案上,便不多言,因走近前,展开一看,却画的是一枝半红、半白的梅花,与前边的磬口蜡梅,又不相同,便磨墨濡毫要题。

侍宴官见铁中玉要题画,因连连催促道:「题诗要费工夫,侯总兵已将到,恐去迟了。」铁中玉道:「不打紧。」因纵笔一挥,挥完掷笔,将手与过学士一拱道:「不能奉陪了!」竟往外走,仇太监祇得送他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孤行不畏全凭胆,冷脸骄人要有才。
胆似子龙重出世,才如李白再生来。

仇太监送了铁中玉去后,复走进来,叫过学士将题画的诗,念与他听。过学士因念道:

一梅忽作两重芳,仔细看来觉异常。
认作红颜饶雪色,欲愁白面带霞光。
莫非浅醉微添量,敢是初醒薄晓妆。
休怪题诗难下笔,枝头春色费商量。

过学士念完,仇太监虽不深知其妙,但见其一下笔敏捷,也就惊倒。因算计道:「这小畜生有如此才笔,那水小姐闻知也是个才女,怎肯放他?」过学士道:「他不放他,我学生如何又肯放他?祇得将他私邀养病之事,央一个敢言的诉当道上他一本,使他必不成全,方遂我意!」祇因这一算,有分教:

镜愈磨愈亮,泉越汲越清。

不知过学士央谁人上本,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