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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好逑传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好逑传 名教中人 6732字 第 2 / 18 回 2026-10-06

诗曰:
治世咸夸礼法先,谁知礼法有时愆。
李膺破柱方称智,张俭投门不算贤。
木附草依须著鬼,鹰拿雀捉岂非仙?
始知为国经常外,御变观通别有权。

话说铁御史依了铁公子,上疏请旨自捕。在狱中候不得两日,早颁下一道密旨到狱中来。铁御史接著,暗暗开看,见是准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满心欢喜﹔因排起香案来,谢过了圣旨,仍旧将圣旨封好,不许人见。因自想道:「圣旨虽准,祇愁捉不出人来,却将奈何?」就与铁公子商量,要出狱往捕。铁公子道:「大人且慢!大人一出狱,招摇耳目,要惊动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时,待孩儿悄悄出去,打开了养闲堂,捉出了韩愿妻女,报知大人,然后大人飞马来宣旨拿人,方万全也。」铁御史点头道是。因将密旨藏好,又嘱狱官勿言,暗暗分咐铁公子道:「此行务要小心!」

铁公子领命,即悄悄走回私衙,与母亲说知,又叫母亲取出少时用的铜锤来。原来铁公子十一二岁之时,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玩耍,铁御史进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锤,惹出事来,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带到京中。铁公子不敢有违亲命,祇得罢了。今日石夫人忽听见讨取,因惊问道:「前日你父亲一向不许你用,今日为何又要?」铁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不带去无以防身。」石夫人见说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来付与他,因嘱咐道:「但好防身,不可惹事!」铁公子应诺,又叫人暗暗传乎了一二十个能事的衙役,远远跟随,以备使唤。又呼人取酒来饮,饮到半酣,却换了一身武服,暗带铜锤,装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衣,骑了一匹白马,祇叫一人跟随,竟暗暗出齐化门来,并不使一人知觉。

出了城门,放开辔头,霎时间就望见了一所大宅院,横于道左,高瓦飞甍,十分富丽。铁公子心知是了,遂远远下了马,叫小丹牵著,自却慢慢踱到面前。细细一看,祇见两边是两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边乃是「功高北阙」,一边是「威镇南天」。牌坊中间,却是三个虎座门楼,门楼上面中间直立著一匾,匾上写「钦赐养闲」四个大金字。门楼下三座门,俱紧紧闭著。铁公子看了一回,见没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门不开,侧首定有旁门出入。」因沿著一带高墙,转过一条横街,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门楼,两扇朱门,却也闭著,门上锁著一把大锁,又十字交贴著大夬侯的两张封皮,细细一看,封皮虽在上面,却是时常启开折断了的。门虽闭著,却露条亮缝,内里不曾上栓。门旁粉壁上,又贴著一张告示,字有碗大,上写:「大夬侯示:此系朝廷钦赐禁地,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窥探,取罪不小!特示。」门楼两旁,有两间门房,许多人在内看守。

铁公子看在眼里,也不去惊动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牵马的所在,将儒衣脱去,露出一身武装,手提铜锤,翻身上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众捕役即便赶来,紧紧伺侯,倘捉了人,即可飞马报知老爷,请他快来!」小丹应了。然后一辔头跑到门楼前,跳下马来,手执铜锤,大声叫道:「奉圣旨要见大夬侯,快去通报!」门房中忙走走出四五个头顶大帽、身穿绢衣的家人来,一时摸不著头路,慌慌张张答应道:「老爷在府中,不在此处。」铁公子大喝一声道:「胡说!府中人明明俱说在此,你这班该死的奴才,怎敢隐瞒,违背圣旨,都要拿去砍头!」吓得众家人面面相觑,仓卒中答应不来。铁公子又大声叫道:「还不快快开门,祇管挨死怎么!」内中一个老家人,见嚷得慌,祇得大著胆子回说道:「公侯人家,老爷不在此,谁敢开门?就是开了门,此系朝廷钦赐的禁地,爷也不敢进去!」铁公子听了,大怒道:「奉圣旨拿人,怎么不敢进去?你不开,等我自开!」因走近前,举起铜锤,照著大锁上祇一锤,「豁啷」一声响,早已将大锁打在地下,那两扇门便「豁喇喇」自开了。铁公子见门开,大踏步径往里走,众家人看见铁公子势头勇猛,谁敢拦阻!祇乱嚷道:「不好了!」都跑进去报信。

原来大夬侯因一时高兴,将韩愿女儿抢了来家,也祇道穷秀才没处伸冤,不期撞见铁御史作对头,上疏参论,又不料圣旨准了,著刑部审问,一时急了,没摆布,祇得将韩愿夫妻一并抢来,藏在养闲堂内,以绝其迹,却上疏胡赖。初时还祇怕有人知觉,要调移巢穴,后见刑部用情,不肯出力追,反将铁英拿下了狱,便十分安心,不复他虑。祇怕这韩氏女子寻死觅活,性烈难犯,又恐韩愿夫妻论长论短,不肯顺从。每日备酒礼相求,韩愿一味执拗。这日急了,正坐在养闲堂,教人将韩愿洗剥了捆起来,用刑拷打,要他依允。因说道:「你虽是个秀才,今既被捉了来,要你死,当死一鸡一狗,那里去伸冤?」韩愿道:「士虽可杀,祇怕天理难欺,王法不漏,那时悔之晚矣,老大人还须三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员?你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与我公侯为妾,也不为玷辱于你。你若顺从了,明日锦衣玉食,受用不尽,岂不胜似吃淡饭黄齑?」韩愿道:「生员虽贫士朼,野语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岂有圣门弟子,贪纨袴之膏梁,而乱朝廷之名教者乎?」

大夬侯听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著实加刑,忽管门的四五个人一齐乱跑进来,乱嚷道:「老爷,不好了!外面一个少年武将,手执一柄铜锤,口称奉圣旨拿人,小的们不肯放他进来,他竟一锤将门锁打落,闯了进来。不知是甚么人?如今将到厅了,老爷急须准备!」大夬侯听见,惊得呆了,正东西顾盼,打算走入后堂,铁公子早已大踏步赶到堂前,看见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贤侯请了!奉旨有事商量,为何抗旨不容相见?」大夬侯见躲避不及,祇得下堂迎著说:「既有圣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香案迎接?怎来得这样卤莽?」铁公子道:「圣旨秘紧紧急,岂容漏泄迟缓?」因迎上一步,右手持锤,左手将大夬侯一把紧紧提住道:「请问贤侯:此乃朝廷钦赐养闲禁地,又不是有司衙门,这阶下洗剥受刑的,却是甚人?」大夬侯欲藏匿韩愿,心先著急,及听见人来,口口圣旨,愈惊得呆了。要脱身走,又被来人捉住,祇得硬著胆答应道:「此乃自治家人,何关朝廷礼法?既有旨议事……」因叫家人带过。

铁公子拦住,正要再问,韩愿早在阶下喊叫道:「生员韩愿,不是家人,被陷于此,求将军救命!」铁公子听说是韩愿,心先安了,佯惊问道:「你既是生员韩愿,朝廷著刑部四处拿你,为何却躲在这里?背旨藏匿,罪不容于死矣!」此时小丹已赶到,铁公子将嘴一努,小丹会意,忙跑出门外,一面招集众衙役拥入,一面即飞马去报铁衙史。

铁公子见众衙役已到,因用铜锤指著韩愿道:「此是朝廷钦犯,可好好带起!」因问韩愿道:「你既称含冤负屈,就该挺身到刑部去对理,为何却躲避在此,私自认亲?」韩愿听了大哭道:「生员自小女被恶侯抢劫,叩天无路,逢人哭诉,尚恐不听,既刑部拘审,安肯躲避?无奈贫儒柔弱,孤立无援,忽被豪奴数十人,如虎驱羊,竟将生员夫妻捉到此处。沉冤海底,日遭棰楚,勒逼成亲,已是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将军,从天而下,救援残生,重见天日。此系身遭坑陷,谁与他结亲?」铁公子道:「据你说来,你的妻女已在此了?」韩愿道:「怎么不在?老妻屈氏,现拘禁在后厅厢房中﹔小女湘弦闻知秘在内楼阁上,朝夕寻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铁公子听了大怒,因指挥众捕役,押韩愿入内拿人。

大夬侯见事已败露,自料不能脱身,又见众捕役往内要走,万分著急,祇得拼著性命,指著铁公子道:「这里乃是朝廷钦赐的宅第,我又忝为公侯,就有甚不公不法的事,也要请旨定夺。你是甚么人,怎敢手执铜锤,擅自打落门锁,闯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己的罪名,也当不起,怎么还要管他人的闲事?」因反过手来,也要将铁公子扭住,却又扯不住,因叫家人道:「快与我拿下!」

此时,众家人闻知主人被捉,都纷纷赶来救护,挤了一堂。因见铁公子执铜锤,捉住主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见主人分咐拿人,有几个大胆的,就走上前来拿。铁公子急骂道:「该死的奴才,你拿那个!」因换一换手,将大夬侯拦腰一把,提将起来,照众家人祇一扫,手势来得重,众家人被扫著的,都跌跌倒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身手又被酒色淘虚,况从来娇养,那里禁得这一提一扫!及至放下,已头晕眼花,喘做一团,祇叫「莫动手!莫动手!」

原来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报知此信,都赶了来探问。及见铁公子扯的大夬侯狼狼狈狈,因上前解劝道:「老先生请息怒,有事还求商量,莫要动粗,伤了勋爵的体面。」铁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贼子,名教的罪人,死且尚有余辜,甚么勋爵!甚么体面!」众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饬处,也须明正其罪,朝廷从无此拳足相加之法受。」铁公子道:「诸公论经亦当达权,虎穴除凶,又当别论!孤身犯难,不可尝言。」众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测。且请问今日之举,还是大侠报雠,还是代削不平耶?必有所为,请见教了,也可商量。」铁公子道:「俱非也。但奉圣上密旨拿人耳!」众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请出来宣读,免人疑惑?」铁公子道:「要宣读也不难,可快排下香案。」众侯伯就分咐打点,大夬侯喘定了,又见众侯伯人多胆壮,因又说道:「列位老先生,勿要听他胡讲?他又不是有司捕役,他又不是朝廷校尉,如何得奉圣旨?他不过是韩愿私党,假称圣旨,虚装虎势,要骗出人去。但他来便来了,若无圣旨,擅闯禁地,殴打勋位,其罪不小,实是放他不得,全仗诸公助我一臂!」又分咐家人:「快报府县,说强人白昼劫杀,若不护救,明日罪有所归!」众侯伯见大夬侯如此说,也就信了。因对著铁公子道:「大凡豪强劫夺之事,多在乡僻之地,昏黑之时,加于村富之家,便可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辇毂之下,况当白昼之时,如何侥幸得来!兄此来也觉太强横了些。若果有圣旨,不妨开读﹔傥系谎词,定获重罪。莫若说出真情,报出真名,快快低首阶前,待我等与你消释,或者还可苟全性命。若恃强力,全凭唬吓,希图逃走,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难飞去!」铁公子微笑一笑说道:「我要去亦何难,但此时尚早,且待宣读了圣旨,拿全了人犯,再去也不迟!」众侯伯道:「既有圣旨,何不早宣?」铁公子道:「但我只身,他党羽如此之众,倘宣了旨意,他恃强作变,岂不费力!他既报府县,且待府县来时宣读,便无意外之虞矣!」众侯伯道:「这倒说得有理。」一面又著家人去催府县。

不一时,大兴县知县早来了,看见这般光景,也决断不出。又不多时,顺天府推官也来了。众侯伯迎著,诉说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时也难辨,祇看有圣旨没圣旨,便可立决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时,堂中间焚香点烛,推官因对铁公子说道:「尊兄既奉圣旨拿人,且对众宣读,以便就缚,若祇这般扭结,殊非法纪!」

铁公子正要对答,忽左右来报:「铁御史老爷门前下马了!」大夬侯突然听见,吃了一惊道:「他系在狱中,几时出来的?」说还未完,祇见铁御史两手拜著一个黄包袱,昂昂然走上堂来,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将黄包袱展开,取出圣旨,执在手中。铁公子看见,忙将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众捕役将韩愿带在阶下俯伏,对众说道:「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请宣过圣旨,入内搜捉!」铁御史看见众伯侯并推官、知县,都在这里,因看著推官说道:「贤节推来得正好,请上堂来,圣上有一道严旨,烦为一宣。」推官不敢推辞,忙走到堂上接了。铁御史随走到香案,与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朗宣圣旨道:

据御史铁英所奏,大夬侯沙利抢劫被害韩愿,并韩愿妻女,既系实有其人,刑臣何缉获不到?既著铁英自捉,不论禁地,听其搜缉。如若捉获,著刑部严审回奏。限三日无获,即系欺君,从重论罪。钦此!

推官读完了圣旨,铁御史谢过恩,忙立起身,欲与众侯伯相见。不欺众侯伯听见宣读圣旨,知道大夬侯事已败露,竟走一个干净。许多家人也都渐渐躲了,惟推官、知县过来参见。大夬侯到此田地,无可奈何,祇得站起身,向铁御史深深作揖道:「学生有罪,万望老先生周旋!」铁御史道:「我学生原不深求,祇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今韩愿既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内,料难再匿,莫若叫出来,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韩愿系其自来,妻女实不在此。」铁御史道:「老先生既说不在此,我学生怎敢执言在此,祇得遵旨一搜,便见明白。」就吩咐铁公子带众捕役,押韩愿入内去搜,大夬侯要拦阻,那里拦阻得住。

原来此厅系是宅房,并无家眷在内。众人走到内厅,早闻得隐隐哭声,韩愿因大声叫道:「我儿不消哭了,如今已有圣旨拿人,得见明白了,快快出来!」祇见厅旁厢房内,韩愿的妻子屈氏听见了,早接应道:「我在此,快先来救我!」众人赶到门前,门都是锁的。铁公子又是一锤,将门打开,屈氏方蓬著头走出来,竟往里走,口里哭著道:「祇怕我儿威逼死了!」韩愿道:「不曾死,方才还哭哩!」屈氏奔到楼内阁上,祇见女儿听得父亲在外吆喝,急要下楼出来,却被三四个丫鬟、仆妇拦住不放,屈氏忙叫道:「奉圣旨拿人,谁敢拦阻!」丫鬟、仆妇方才放松。屈氏看见房中锦绣珠玉堆满,都推开一边,单拿了一个素包头,替女儿包在头上,遮了散发与半面,扶了下来,恰好韩愿接著,同铁公子并众捕役,一同领了下来。到了前堂,韩愿就带妻女跪在铁御史面前,拜谢不已道:「生员并妻女三条性命,皆赖大宗师保全,真是万代阴功!」铁御史道:「你不消谢我,这是朝廷的圣恩,然事在刑部勋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对著大兴知县说道:「他三人系特旨钦犯,今虽有捕役解送,但恐犹有疏虞,烦贤大尹押到刑部,交付明白,庶无他变。」知县领命,随令众捕役将韩愿并妻女三人带去。铁御史然后指著大夬侯对推官说道:「沙老先生乃勋爵贵臣,不敢轻亵,敢烦贤节推相陪,送至法司。本院原系缧臣,自当还狱待罪。」说罢,即起身带著铁公子出门上马而去。正是: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识孤踪智士谋。
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侯。

铁御史去后,大夬侯款待推官,急托权贵亲友,私行贿赂,到刑部与内阁去打点,希图脱罪,不题。

却说铁御史归到狱中,即将在大夬侯养闲堂搜出韩愿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审究之事,细细写了一本,顿时奏上。到次早,批下旨来,道:

铁英既于养闲堂禁地搜出韩愿并其妻女,则不独心迹无欺,且参劾有实。著出狱暂供旧职,候刑部审究定案,再加升赏。钦此。

铁御史得了旨,方谢恩出狱。回到私衙,铁公子迎著,夫妻父子欢然不题。

却说刑部虽受了大夬侯的嘱托,却因本院捉人不出,涉于用情,不敢再行庇护,又被韩愿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抢劫情真,无处出脱,祇得据实定罪,上疏奏闻,但于疏末回护数语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归之后,但以礼求,并未苟犯。倘念功臣之后,或有一线可原,然恩威出自上裁,非臣下所敢专主。谨具疏奏请定夺,不胜待命之至。」过两日,圣旨下了,批说道: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横,劫夺生员韩愿已受生员韦佩聘定之女为妾,已非礼法﹔及为御史铁英弹劾,又不悔过首罪,反捉韩愿夫妻,藏匿钦赐禁堂,转诋铁英为妄奏,其欺诳奸诈,罪莫大焉。据刑臣断案,本当夺爵赐死,姑念先臣勋烈,不忍加刑,著幽闭养闲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拨一年给韩愿,以偿抢劫散亡。韩女湘弦,既守贞未经苟合,当著韦佩择吉成亲。韩愿敦守名赦,至死不屈,为儒无愧,著准贡教授,庶不负所学。铁英据实奏劾,不避权贵,骨鲠可嘉,又能穷奸虎穴,大有气节,著升都察院掌堂。刑臣缉督询情,罚俸三月。钦此!

自圣旨下后,满城皆相传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以为奇人,以为大侠,争欲识其面,拜访请交者,朝夕不绝。韩愿蒙恩选职,韦佩奉旨成婚,皆铁公子之力,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铁御史反以为懮,每对铁公子道:「天道最忌满盈,祸福每相倚伏。我前日遭诬下狱,祸已不测,后邀圣恩,反加迁转,可谓侥幸矣。然奸侯由此幽闭,岂能忘情?况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视眈眈,思为报复。我为臣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祸福,无可辞矣。你东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况声名渐高,交结渐广,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如神龙之见其首,不见其尾,使人莫测,此知机所以为神也。」

铁公子道:「孩儿懒于酬应,正有此意。但虑大人职尽言路,动与人雠,孤立于此,不能放心。」铁御史道:「我清廉自饬,直道而行,今幸又为圣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有小谗,料无大祸,汝不须在念。汝若此去,还须勤修儒业,以圣贤为宗,切不可恃肝胆血气,流入游侠。」铁公子再拜于地道:「谨受大人家教。」自此又过了两三日,见来访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辞父母,带了小丹,径回家中而去。正是:

来若为思亲,去疑因避祸。
倘问去来缘,老天未说破。

铁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也尽知铁公子打入养闲堂,救出韩湘弦之事,又见铁御史升了都察院,不独亲友殷勤,连府县也十分尊仰。铁公子因想道:「若终日如此,又不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还是遵父命,借游学之名,远远避去为是。」在家暂住了月余,遂将家务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资斧,祇带小丹一人出门游学。祇因这一去,有分教:

风流义气冤难解,名教相思害杀人。

铁公子游学,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