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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老学庵笔记 第2卷

第2卷

老学庵笔记 陆游 5714字 第 2 / 10 回 2026-10-07

张延老名珙,唐安江原人。年七十余,步趋拜起健甚。自言夙兴必拜数十,老人血气多滞,拜则支体屈伸,气血流畅,可终身无手足之疾。

鲁直在戎州,作乐府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爱听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予在蜀见其稿。今俗本改「笛」为「曲」以协韵,非也。然亦疑「笛」字太不入韵,及居蜀久,习其语音,乃知泸戎间谓「笛」为「独」。故鲁直得借用,亦因以戏之耳。

秦会之初得疾,遣前宣州通判李秀设醮于天台桐柏观。季以善奏章自名。行至天姥岭下,憩小店中,邂逅一士人,颇有俊气,问季曰:「公为太师奏章乎?」曰:「然。」士人摇首曰:「徒劳耳。数年间,张德远当自枢府再相,刘信叔当总大兵捍边。若太师不死,安有是事耶!」季不复敢与语,即上车去,醮之。明日而闻秦公卒。

英州石山,自城中入钟山,涉锦溪,至灵泉,乃出石处,有数家专以取石为生。其佳者质温润苍翠,叩之声如金玉,然匠者颇秘之。常时官司所得,色枯稿,声如击朽木,皆下材也。

叶相梦锡,尝守常州。民有比屋居者,忽作高屋,屋山覆盖邻家。邻家讼之,谓他日且占地。叶判曰:「东家屋被西家盖,仔细思量无利害。他时折屋别陈词,如今且以壁为界。」

蜀人任子渊好虐。郑宣抚刚中自蜀召归,其实秦会之欲害之也。郑公治蜀有惠政,人犹觊其复来,数日乃闻秦氏之指,人人太息。众中或曰:「郑不来矣!」子渊对曰:「秦少恩哉!」人称其敢言。

秦会之以孙女嫁郭知运,自答聘书曰:「某人东第华宗,南宫妙选,乃肯不卑于作赘,何辞可拒于盟言。」其夫人欲去「作赘」字,曰:「太恶模样。」秦公曰:「必如此乃束缚得定。」闻者笑之。

张子韶对策,有「桂子飘香」之语。赵明诚妻李氏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

王荆公作相,裁损宗室恩数,于是宗子相率马首陈状诉云:「均是宗庙子孙,且告相公看祖宗面。」荆公厉声曰:「祖宗亲尽,亦须祧迁,何况贤辈!」于是皆散去。

吕正献平章军国时,门下客因语次,或曰:「嘉问败坏家法,可惜。」公不答,客愧而退。一客少留,曰:「司空尚能容吕惠卿,何况族党?此人妄意迎合,可恶也。」公又不答。既归,子弟请问二客之言如何,公亦不答。

西山十二真君各有诗,多训戒语,后人取为签,以占吉凶,极验。射洪陆使君庙以杜子美诗为签,亦验。予在蜀,以淳熙戊戌春被召,临行,遣僧则华往求签,得《遣兴》诗曰:「昔者庞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网罟。林茂鸟自归,水深鱼知聚。举家隐鹿门,刘表焉得取?」予读之惕然。顾迫贫从仕,又十有二年,负神之教多矣。

李知几少时,祈梦于梓潼神。是夕,梦至成都天宁观,有道士指织女支机石曰:「以是为名字,则及第矣。」李遂改名石,字知几。是举过省。

伯父通直公,字元长,病右臂,以左手握笔,而字法劲健过人。宗室不微亦然,然犹是自幼习之。梁子辅年且五十,中风,右臂不举,乃惯用左手。逾年,作字胜于用右手时,遂复起作郡。

赵广,合淝人,本李伯时家小史。伯时作画,每使侍左右,久之遂善画,尤工作马,几能乱真。建炎中陷贼。贼闻其善画,使图所掳妇人,广毅然辞以实不能画,协以白刃,不从,遂断右手拇指遣去。而广平生实用左手,乱定惟画观音大士而已,又数年乃死。今士大夫所藏伯时观音,多广笔也。

禁中旧有丝鞋局,专挑供御丝鞋,不知其数。尝见蜀将吴珙被赐数百崟,皆经俸御者。寿皇即位,惟临朝服丝鞋,退即以罗鞋易之。遂废此局。

今上初即位,诏每月三日、七日、十七日、二十七日皆进素膳。

旧制:皇帝曰「御膳」,中宫曰「内膳」。自寿成皇后初立,恳辞内膳,诏权罢。今中宫因之。

驾头,旧以一老宦者抱绣裹兀子于马上。高庙时犹然,今乃代以阁门宫,不知自何年始也。

王圣美子韶,元祐末以大蓬送北客至瀛。赐宴罢,有振武都头卒,不堪一行人须索,忽操白刃入斫圣美。其子冒死直前护救,中三刀,左臂几断。虞候卒继至,伤者六人,死者一人,圣美脑及耳皆伤甚。明日,不能与虏使相见,告以冒风得疾。虏使戏之曰:「曾服花蕊石散否?」

前辈传书,多用鄂州蒲圻县纸,云厚薄紧慢皆得中,又性与面黏相宜,能久不脱。

刘韶美在都下累年,不以家行,得俸专以传书。书必三本,虽数百卷为一部者亦然。出局则杜门校雠,不与客接。既归蜀,亦分作三船,以备失坏。已而行至秭归新滩,一舟为滩石所败,余二舟无他,遂以归普慈,筑阁贮之。

隆兴中,议者多谓文武一等,而辄为分别,力欲平之。有刘御带者,辄建言谓门状、榜子,初无定制,且僧道职医皆用门状,而武臣非横行乃用榜子,几与胥史卒伍辈同。虽不施行,然哓哓久之乃已。

饶德操诗为近时僧中之冠。早有大志,既不遇,纵酒自晦,或数日不醒。醉时往往登屋危坐,浩歌恸哭,达旦乃下。又尝醉赴汴水,适遇客舟,救之获免。

徐师川长子璧,字待价,豪迈能文辞。尝作书万言,欲投匦,极言时政,无所讳避。师川偶见之,大惊,夺而焚之。早死。

王性之读书,真能五行俱下,往往他人才三四行,性之已尽一纸。后生有投贽者,且观且卷,俄顷即置之。以此人疑其轻薄,遂多谤毁,其实工拙皆能记也。既卒,秦熺方恃其父气焰熏灼,手书移郡,将欲取其所藏书,且许以官其子。长子仲信,名廉清,苦学有守,号泣拒之曰:「愿守此书以死,不愿官也。」郡将以祸福诱胁之,皆不听。熺亦不能夺而止。

先君言,旧制,朝参,拜舞而已,政和以后,增以喏。然绍兴中,予造朝,已不复喏矣。淳熙末还朝,则迎驾起居,阖门亦喝唱喏,然未尝出声也。又绍兴中,朝参止磬折遂拜。今阖门习仪,先以笏叩额,拜拜皆然,谓之瞻笏。亦不知起于何年也。

德寿宫、德寿殿二额,皆寿皇御书,旁署「臣某恭书」四字。今重华宫、重华殿二额,亦用此故事,今上御书。

予初见梁欧阳薙传,称薙在岭南,多致铜鼓,献奉珍异。又云铜鼓累代所无。及予在宣抚司,见西南夷所谓铜鼓者,皆精铜,极薄而坚,文镂亦颇精,叩之冬冬如鼓,不作铜声。秘阁下古器库亦有二枚。此鼓南蛮至今用之于战阵、祭享,初非古物,实不足辱秘府之藏。然自梁时已珍贵之如此,不知何理也。

杜牧之作《范阳卢秀才墓志》曰:「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盖谓世虽农夫、卒伍,下至臧获,皆能言孔夫子,而卢生犹不知,所以甚言其不学也。若曰周公、孔子,则失其指矣。

《酉阳杂俎》云:「茄子一名落苏」,今吴人正谓之落苏。或云钱王有子跛足,以声相近,故恶人言茄子,亦未必然。

钱王名其居曰握发殿,吴音「握」、「恶」相乱,钱塘人遂谓其处曰:「此钱大王恶发殿也」。

干道末,夔路有部使者作《中兴颂》,刻之瞿塘峡峭壁上。明年峡涨,有龙起硖中,适碎石壁,亦可异也。方刻石时,有夔州司理参军以恩榜入官,权教授,出赋题曰:「歌颂大业刻金石。」或恶其佞,谓之曰:「韵脚当云:老于文学乃克为之。」闻者为快。

秦会之当国,有殿前司军人施全者,伺其入朝,持斩马刀,邀于望仙桥下斫之,断轿子一柱而不能伤,诛死。其后秦每出,辄以亲兵五十人持挺卫之。初,斩全于市,观者甚众,中有一人,郎言曰:「此不了事汉,不斩何为!」闻者皆笑。

吕元直作相,治堂吏绝严,一日有忤意者,遂批其颊。吏官品已高,惭于同列,乃叩头曰:「故事,堂吏有罪,当送大理寺准法行遣,今乃如苍头受辱。某不足言,望相公存朝廷事体。」吕大怒曰:「今天子巡幸海道,大臣皆著草履行泥泞中,此何等时,汝乃要存事体?待朝廷归东京了,还汝事体未迟在。」吏相顾称善而退。

秦会之问宋朴参政曰:「某可比古何人?」朴遽对曰:「太师过郭子仪,不及张了房。」秦颇骇,曰:「何故?」对曰:「郭子仪为宦者发其先墓,无如之何,今太师能使此辈屏息畏惮,过之远矣。然终不及子房者,子房是去得底勋业,太师是去不得底勋业。」秦拊髀太息曰:「好。」遂骤荐用至执政。秦之叵测如此。

洪驹父窜海岛,有诗云:「关山不隔还乡梦,风月犹随过海身。」

《北户录》云:「岭南俗家富者,妇产三日或足月,洗儿,作团油饭,以煎鱼虾、鸡鹅、猪羊灌肠、蕉子、姜、桂、盐豉为之。」据此,即东坡先生所记盘游饭也。二字语相近,必传者之误。

护圣杨老说:「被当令正方,则或坐或睡,更不须觅被头。」此言大是。又云:「平旦粥后就枕,粥在腹中,暖而宜睡,天下第一乐也。」予虽未之试,然觉其言之有味。后读李端叔诗云:「粥后复就枕,梦中还在家。」则固有知之者矣。

陂泽惟近时最多废。吾乡镜湖三百里,为人侵耕几尽。阆州南池亦数百里,今为平陆,只坟墓自以千计,虽欲疏浚复其故,亦不可得,又非镜湖之比。成都摩诃池、嘉州石堂溪之类,盖不足道。长安民契券,至有云「某处至花萼楼,某处至含元殿」者,盖尽为禾黍矣。而兴庆池偶存十三,至今为吊古之地云。

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

遂甯出罗,谓之越罗,亦似会稽尼禄而过之。耀州出青瓷器,谓之越器,似以其类余姚县秘色也。然极粗朴不佳,惟食肆以其耐久,多用之。

故都李和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绍兴中,陈福公及钱上阁恺出使虏庭,至燕山,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亦人得一裹,自赞曰:「李和儿也。」挥涕而去。

往时执政签书文字卒,著帽,衣盘领紫背子,至宣和犹不变也。

予童子时,见前辈犹系头巾带于前,作胡桃结。背子背及腋下,皆垂带。长老言,背子率以紫勒帛系之,散腰则谓之不敬。至蔡太师为相,始去勒帛。又祖妣楚国郑夫人有先左丞遗衣一箧,霸有绣者,白地白绣,鹅黄地鹅黄绣,裹肚则紫地皂绣。祖妣云:「当时士大夫皆然也。」

先左丞平居,朝章之外,惟服衫帽。归乡,幕客来,亦必著帽与坐,延以酒食。伯祖中大夫公每赴官,或从其子出仕,必著帽,遍别邻曲。民家或留以酒,亦为尽欢,未尝遗一家也。其归亦然。

成都诸名族妇女,出入皆乘犊车。惟城北郭氏车最鲜华,为一城之冠,谓之「郭家车子」。江渎庙西厢有壁画犊车,庙祝指以示予曰:「此郭家车子也。」

吴几先尝言:「参寥诗云:『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州』。五月非荷花盛时,不当云『无数满汀州』。」廉宣仲云:「此但取句美,若云『六月临平山下路』,则不佳矣。」几先云:「只是君记得熟,故以五月为胜,不然止云六月,亦岂不佳哉!」

仲翼有书名,而前辈多以为俗,然亦以配周越。予尝见其飞白大字数幅,亦甚工,但诚不免俗耳。

慈圣曹太后工飞白,盖习观昭陵落笔也。先人旧藏一「美」字,径二尺许,笔势飞动,用慈寿宫宝。今不知何在矣。

贾表之名公望,文元公之孙也。资禀甚豪,尝谓仕宦当作御史,排击奸邪,否则为将帅攻讨羌戎,余不足为也。故平居惟好猎,常自饲犬。有妾焦氏者,为之饲鹰鹞。寝食之外,但治猎事,曰:「此所以寓吾意也。」晚守泗州。翁彦国勤王不进,久留泗上。表之面叱责之,且约不复饷其军。彦国愧而去。及张邦昌伪赦至,率郡官哭于天庆观圣祖殿,而焚其赦书伪命,卒不能越泗而南。所试才一郡,而所立如此。许、颍之间猎徒谓之贾大夫云。

淮南谚曰:鸡寒上树,鸭寒下水。验之皆不然。有一媪曰:「鸡寒上距,鸭寒下嘴耳。」上距谓缩一足,下嘴谓藏其喙于翼间。

陈亚诗云:「陈亚今年第及第,满城人贺李衙推。」李乃亚之舅,为医者也。今北人谓卜相之士为巡官。巡官,唐、五代郡僚之名。或谓以其巡游卖术,故有此称。然北方人市医皆称衙推,又不知何谓。

《字说》盛行时,有唐博士耜、韩博士兼,皆作《字说解》数十卷,太学诸生作《字说音训》十卷,又有刘全美者,作《字说偏旁音释》一卷,《字说备检》一卷,又以类相从为《字会》二十卷。故相吴元中试辟雍程文,尽用《字说》,特免省。门下侍郎薛肇明作诗奏御,亦用《字说》中语。予少时见族伯父彦远《和霄字韵诗》云:「虽贫未肯气如霄。」人莫能晓。

或叩之,答曰:「此出《字说》霄字,云:凡气升此而消焉。」其奥如此。乡中前辈胡浚明尤酷好《字说》,尝因浴出,大喜曰:「吾适在浴室中有所悟,《字说》直字云:在隐可使十目视者直。吾力学三十年,今乃能造此地。」近时此学既废,予平生惟见王瞻叔参政笃好不衰。每相见,必谈《字说》,至暮不杂他语;虽病,亦拥被指画诵说,不少辍。

其次晁子止侍郎亦好之。

先伯祖中大夫平生好墨成癖,如李庭邽、张遇以下,皆有之。李黄门邦直在真定,尝寄先左丞以陈赡墨四十笏,尽以为伯祖寿。晚年择取尤精者,作两小箧,常置卧榻,爱护甚至。及下世,右司伯父举箧以付通判叔父,曰:「先入所宝,汝宜谨藏之。」不取一笏也。

承平时,滑州冰堂酒为天下第一,方务德家有其法。

亳州太清宫桧至多。桧花开时,蜜蜂飞集其间,不可胜数。作蜜极香而味带微苦,谓之桧花蜜,真奇物也。欧阳公守亳时,有诗曰:「蜂采桧花村落香。」则亦不独太清而已。

柳子厚诗云:「海上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悉肠。」东坡用之云:「割愁还有剑铓山。」或谓可言「割愁肠」,不可但言「割愁」。亡兄仲高云:「晋张望诗曰:『愁来不可割』。此『割愁』二字出处也。」

字所以表其人之德,故儒者谓夫子曰仲尼,非嫚也。先左丞每言及荆公,只曰介甫。苏季明书张横渠事,亦只曰子厚。

唐道士侯道华喜读书,每语人曰:「天上无凡俗仙人。」此妙语也。仙传载:有遇神仙,得仙乐一部,使献诸朝,曰:「以此为大唐正始之音。」又有僧契虚遇异境,有人谓之曰:「此稚川仙府也。」正始乃年号,稚川乃人字,而其言乃如此,岂道华所谓「凡俗仙人」耶?

崇甯间初兴学校,州郡建学,聚学粮,日不暇给。士人入辟雍,皆给券,一日不可缓,缓则谓之害学政,议罚不少贷。已而置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所费尤大。朝廷课以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仅能枝梧。谚曰:「不养健儿,却养乞儿。不管活人,只管死尸。」盖军粮乏,民力穷,皆不问,若安济等有不及,则被罪也。其后少缓,而神霄宫事起,土木之工尤盛,郡道士无赖,官吏无敢少忤其意。月给币帛、朱砂、纸笔、沉香、乳香之类,不可数计,随欲随给。又久之,而北取燕蓟,调发非常,动以军期为言。盗贼大起,驯至丧乱,而天下州郡又皆添差,归明官一州至百余员,通判、钤辖多者至十余员云。

本朝废后入道,谓之「教主」。郭后曰金庭教主,孟后曰华阳教主,其实乃一师号耳。政和后,群黄冠乃敢上道君尊号曰教主,不祥甚矣。孟后在瑶华宫,遂去教主之称,以避尊号。吁,可怪也!

靖康初,京师织帛及妇人首饰衣服,皆备四时。如节物则春幡、灯球、竞渡、艾虎、云月之类,花则桃、杏、荷花、菊花、梅花皆并为一景,谓之一年景。而靖康纪元果止一年,盖服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