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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列子 卷第八 说符篇

卷第八 说符篇

列子 列御寇 5678字 第 8 / 8 回 2026-10-06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彊食靡丑A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黎].」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撩犰茪ㄥ獭D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央I」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晋国苦盗.有郤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之盗为尽矣,奚用多陛H」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却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却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坐瞗G「果如子言,却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蔽怳ㄡ说A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若欲无盗,若莫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均I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陉ㄔi?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坏D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彊为弱.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诱],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髐l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谷陧A果天下之马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柰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齯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之知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坐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秣s,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榻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均D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鳛峇胶家齱A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音M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坐峇均F故君子必慎为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菢饱F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