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悦读文网 一枕奇 第八卷 真人不犯邪淫戒 / 出狱重生故旧灾

第八卷 真人不犯邪淫戒 / 出狱重生故旧灾

一枕奇 华阳散人 5096字 第 8 / 10 回 2026-10-08

诗曰:从来时色本难逢,况是梁间君子翁。盗跖尚能容扼项,叔孙何苦又弯弓。平生仗剑轻樽酒,此日膏车泣路穷。信步狂歌燕市里,保佣屠狗将无同。你说梅岭上打劫的却是甚人?原来就是风髯子那班兄弟,因见了时大来,即引人回转。及至到营,只见门首有顶轿子,问道:「这是何处拾来的?」那些人道:「就是那赃胚女儿。」风髯子道:「谁教你们抬来?

不曾惊动他么?」那些人道,「不曾动,你去验验封皮看。」风髯子即来见小姐,作揖道:「小姐休惊,我因在靖安县访得令尊治声极其狼狈,百姓嗟怨。此时就怀个为民除害之念。近日,闻他升转潮州,见他行李累累,梅峙相遇,触动昔日念头,只因见了时秀才,我想他是个正人君子,若是同去,定然有所救正,因此便回。

不想众弟兄们不知我心,又惊动大驾。小姐切勿惊恐,明日决送回南雄去,交割与令尊。」小姐拜谢道:「若得重还,便是重生父母了。」风髯子即将小姐安顿洁僻房里,著人看守。过了夜。次日,雇了本地人抬轿子,又遣几个的当人跟送。那小姐暗道:「天下有这样好强盗,还肯放我转来,正是那时先生如何与强盗相知?

难道他也做强盗不成?方才说我父亲的话,句句不诬。这又是正人君子。这等看来,又似不曾做强盗的。为何强盗里面这样敬重他。」一时间,那一行人把他送到了南雄,即回去了。任小姐自家出来,禀了知府,知府叫船送到潮州,还著人跟去讨回话。却说这班人回寨,风髯子问道:「送到了,不曾失所么?」那班人道:「不但不曾失所,还打听一桩好笑的事来,你来看一看。」风髯子忙打开来,却是抄白一张告示,上面写道:正堂为晓谕事,照得潮州府正堂任带领家眷赴任,道经梅岭遇盗,劫去行李辎重无算,并虏去小姐一人,不知下落。

近访得系盗首时大来,勾通线索,表里为奸,已经捉获,严审成招定罪。俟详各宪外所有余党,如有知风来报者,官给赏银五十两,倘窝主故行抗匿,访出一体重处,决不姑贷,特示。风髯子阅完,跌足道:「是我误了他,他做秀才的人,如何经得起?」踌躇了一会,道:「有理有理。」随传集那班好汉一起拢来,道:「我有句话说,众兄弟恰要依我。

梅岭那桩事,我们得了东西,犯了事。大丈夫自作自当,伸个颈子,凭他去砍,有甚么怅悔。只为我不该失错,说了一句活,白白陷了时秀才。我们享福,叫他无辜顶口。不但心下过不去,无理也要明白。依我说,除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救了他出来,我就死也无怨。众兄弟扶持我去走一遭。」众人道:「这甚大事,但凭吩咐。」当下推牛口酒,大家痛饮一番。

次日,各藏短械,你装卖药的,他扮送柴的,个个进城安下。风髯子又对众人道:「可笑南雄府,也是一样糊涂的天下。岂有同是盗伙里,肯向人面前说出名姓来的么?这等人,却也亏他中了两榜,还有面孔做官。我如今救了时秀才出来,再将这迷糊盘也打碎,方消我恨。」众人齐声道:「是。」正是:分明水浒传中人,只少招安张叔夜。

伺候晚了,发一声喊,取出器械,劈开监门。风髯子当先,寻来寻去,才寻著时大来。却是夹坏的脚,著一人背了他径走。此时,因救人出城,就不曾进府门去了。一行人拥了出城,连夜奔走到了五十里之外,方才住了。将时大来放下,风髯子向前道:「时先生,累你受苦。」时大来才把眼睛睁开道:「有莫是梦里,不然,如何得到这里。」风髯子将前至尾,说了一道。

时大来道:「却也单怪不得老任,你也不该掳他女儿。」风髯子又将送女儿事说了一通。时大来道:「你既做了圣贤的事,我就为你死也甘心。只是既救我出来,难道叫我也做这道路不成?」风髯子道:「这也不劝你做,你读书人还望上进,此处非久住之地,天也快明了,我有一百两银子在此,你可拿去做盘缠回家。

速往他处,切不可耽搁误事。」时大来接了银子,掉下泪来道:「蒙恩兄这般看顾,生死骨肉之恩,何以相报?丈夫有心,俟以异日罢了,此时也说不尽。」那风髯子杀人不转珠的眼睛内,也掉下几点铁泪,道:「前途珍重,我不能久谈了。」说罢,忙忙去了。时大来举眼一看,那些人已不知走去了几里,他慢慢结束停当,缓步前行,身边有了盘费,胆自大了。

只拣僻径行去。心下时时提念,风髯子真正义侠,感叹不尽。这正是:人家亲弟兄,争竞到钱口。如何陌路人,死生相断续。管鲍徒分金,此吾不足读。恩怨要分明,英雄岂虚哭。却说南雄府晓得:老任去的辎重丰厚,追得赃来,一定是我囊中之物。况已跟究一个女儿,送还了他。愿外远涉,破些己财谢我。但这宗财爻,须著落时大来身上,不可放松了。

人是顽皮,不到极处不招,当下单出了一面水牌,朱笔书道:盗犯时大来,定限次日,午堂听审。将到晚问,忽听得一片声喊。那知府吓得战抖抖的,忙叫取一辆梯子,自家走上屋去。直等喊声去了一会,方才下来。却说那禁子把头,伸出来一望,知是劫了狱。即忙飞报知府,知府问劫了那一起去,快些查报。禁子奔回,将盗簿唱名一点,内中单不见盗犯时大来。

又来报道:「各犯俱在,只不见了时大来。」知府大怒道:「这明是梅岭上那班人了,前日这等夹打,兀自不招,可惜这两日松了一松,若上紧敲打,此时人赃俱获,也未可知。这些人,谅不曾远出。」次日早堂,堂限番捕辑获,三六九日比较。一面将劫狱事情,申揭各上司,又一面移文潮州府去,照会那边。回文记时大来是南昌人,于是又一面移关提到江西,又一面禀了抚按两院,请移文江西两院,知会合剿。

四下布置已定,只望提到时大来,一泄肚子愤气。这正是:凭空舒出拿云手,到底谁知色是空。却说时大来夹损的脚元气未复,一路盘费有余,慢慢踱来。在路上整整走了个把月。那日进到望见南昌城,想到:天色还早,在这里多歇一会儿,傍晚才好到家。正在俄延叹息之际,冤家路窄,刚刚一头撞著吕游之。时大来忙把头一低,吕游之已看见了,便道:「时先生你做甚么,何时回来的?」时大来道:「我如今才到,尚未拢家。」吕游之想一想道:「哦,还未到家么。

我问你,你回来恁快,不在那里多住年把。」时大来道:「不瞒兄说,我初时同老任颇也相得,不期他到任上,贪婪无厌,小弟不揣匡正他几遭,他不听谏,我也不能自容,只得辞他回家。」吕游之道:「这等说来,他家下人口无恙否,可曾送些盘费与你?」时大来道:「潮州富庶之邦,家下人有甚不快活。若问盘费,却无毫厘。

他来辞我,或者还有些。是我辞他,如何好问他讨盘费。」吕游之道:「依你说,到是难为了你,我前日意欲趁人到广,问你拈个肥头,这等是空望了。」时大来只认他是真话,不作理会,一心要赶进城,对吕游之道:「我匆匆来口细聚,明日来奉望罢。」吕游之道:「我也要同进城,一齐到路口分别。」这正是:遭笑还疑哭,杀人不用月。

世风非古昔,步步费推敲。时大来取路回家,敲门见了妻子。万氏道:「我说你去多则二年,少也一年,为何转身恁快?」时大来道:「一言难尽,且关了门。」著将从前事细说一番。万氏掉泪道:「这等你是死里回生的了。如今还是怎样?」时大来道:「风髯子临别,送银一百两,一路来费去有限,我意将银子分一半家用,携半作盘费,往他处躲过节时。

等这两个升转了,那时无对头上紧,从容回来,再作道理。」正在不胜情处,只听得外面有人轻轻叩门。万氏道:「甚人打门?」外面人道:「我是邻佑,特来借个火种儿。」万氏道:「这时节,还来讨甚火。」时大来道:「邻居家,不好意思,点个与他罢。」自家起来开门,门闩才拔动,外面人一脚便踢开了。一时间,挤了无数凶神,塞满一屋。

只见得:人人青布箭艳,个个钢椎铁尺,浑身杀气横秋高,认得眉横鼻直。火把密似雨点,喊声塞满斗室,还疑庾岭大王来,好去呼风髯子。那些人见了时大来,几铁尺打倒。这个就取铁索,把项上套了,那个便下了锁,七手八脚,把个时大来四马攒蹄,吊将起来。万氏只认做强盗打劫,他大声喊道:「四邻八舍,快来救人,强盗在这里杀人哩。」内中一个将万氏劈面一啐道:「说左了些。

不说是拿强盗的。」时大来道:「你是那个衙门差来的,还是为甚事?」那些人道:「南昌府太爷差来的,奉了抚按两院的批文,食那南雄劫狱的强盗,恁般些小事情,休要害怕。」万氏见说著实情,扯著丈夫,呼天叫地,痛哭起来。时大来道:「孽障到了,该见你一面才死,哭之何益?」天明,那些人道:「休推睡里梦里,快备下马饭和差钱,只要你皮箱角撒下来的也够了。」众人你一嘴我一舌,在那里乱讲,只见吕游之推开门叫道:「时相公在家么?」那些人道:「时相公快活的紧,在这里打秋千哩。」吕游之拱手道:「原来是府牌,到此贵干?」一个道:「你问作甚,取缉该的牌票与你看。」吕游之看了,故意劝道:「相公家自有体面,且放下来讲理。」那些人道:「休说放的话,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是强盗的贵相知,看你这栏停何如?」正是:鸟讹兽阱窝中鬼,暗箭难防仁不仁。

吕游之走到时大来耳朵边道:「这事到官还好处,这些人样状,你须设法打发他,官面前好松劲些儿。」时大来道:「些少银两在寒室手,烦你讨来,替我做个士儿。」吕游之得了这句语,生情起来,对万氏道:「你相公刚才对我说有许多银子在你手里,叫你尽付于我,作个法儿放他,你快将来,不可自误大事。」万氏此时心慌撩乱,就把风髯子那包物件,一齐递与吕游之,还下丁一礼道:「吕伯伯千万设个法儿救他一救。」吕游之接了银子暗道:这样手松,或者做那刀儿是真的。

遂对万氏道:「我且拿去讲讲,若是不够,还要你添些。」转身对众人道:「放下人来,百事都在我。」众人会意道:「强盗是放松不得的,看吕哥面上,暂宽宽罢。」解下吊,透喉锁了,著两个监押。那班人一同出了门。吕游之抽了三七头儿去了。你说这番捕如何恁速?时大来千万不该遇了吕游之,只道那边事这里不晓得,略瞒了他。

谁想,关文到了月余,他专在衙门串事,有个不晓得的?说了些敲打话,大来全然不懂。这样书呆子,怎么不合著那班人来捉弄他些儿去。这正是:离来山下网,又入鬼门关。大道多艰阻,谁能透九还。这是强盗劫狱事情,难道买放得的?次日早堂,带了时大来到府,销了限批。原来这知府,与南雄的也象一个爷娘养的,一般正在垂涎,看见拿到,即唤做头一起问道:「既打劫,又劫狱,人也中常,却有恁大手段。」时大来道:「犯人是本府生员,平日果是不端的?

太爷可以查问。」知府道:「那生员两字,该收拾起了,我且问你打劫事,还可推委,现时劫了狱逃回,难道也椎委得么?好对你说,这是隔省事情,你招个人来替你,你未必就死。本府可替你作主得的。」时大来难道好扳出风髯子不成,只得道:「死情愿死,没有人招得。」知府大怒:「叫夹起来。」又敲了一百。

时大来死而复苏,只不肯招人。知府道:「且寄监。」又吩咐禁子道:「你晓得是劫过狱的盗犯么?」禁子道:「理会得。」将他放重监里,运?匣将起来。这恰是:新官与旧官,方信做人难。国法深如海,人情险似山。那吕游之还放他不过,买了些酒肉,假进监望他:「此时相公这样苦,受不过,小弟买得瓶酒,时来望你。」时大来道:「生受你了。」吕游之灌他几杯道:「你听得官府昨日的话么,明足要丢把儿,你肯出得几两银子,我替你寻个门路,早晚得松动些。」时大来道:「到此田地,岂有瞒你,只索拼这条命罢。」吕游之见不是腔,假意又灌几杯,出来又来对万氏道:「才到监中买瓶酒,塑你相公,甚是打熬不过,叫我对你说,千万设法些银子,央我送进内去,早早救他一个死。」万氏道:「说那里话,前日只得一封银子,我都递与你,家中柴米俱无,我丈夫一定不能救了,」嚎陶一场大哭。

吕游之两边打合,知他果是空的,只得道:「我也是这等为他没有家子,却怪不得我了。」只听得街上人乱烘烘说:「按院来了。」吕游之道:「按院下马,我有张状子,要去递。」说了就走。万氏想到:「银子没有,难道看丈夫死不成,死马作活马医,恰才说按院来了,我也写张状子去,号个冤,有些侥幸也末可知。」即时托人写了状,跟到衙门口,那时递状的人虽多,万氏哭得凄切,按院叫拿上状子来看。

大怒道:「这是强盗劫狱重大事情,还有甚冤?」将状一丢,喝道:「快打出去!」手下人扶的扶,推的推,把他赶出来。万氏道:「本来伸冤,反受这场羞辱,要这条命何用?」勉强回家,一头走一头哭。大凡妇人家哭,是有字义的,这万氏哭著,口中絮絮叨叨讲著,只望你处馆活家,一去就送死,你不回家也得,今日自投网里。

一路哭来,哭到一个酒楼下,刚过去数家,只听得后面人叫:「那宅眷且住,我有话问你。」万氏回头,只见一位大汉,胡子甚长,赶来只得立著,那大汉道:「你是谁家宅眷,哭的恁样悲切?」万氏道:「妾夫姓时,有重大冤枉,按院下马来,递支状子,不想状子不准,还把我打赶出来,寻思无路,所以痛苦。」那大汉道:「这不准的状子,你还要他么?」万氏道:「废纸要他做甚。」大汉道:「你既不要,把来与我看一看。」万氏递了状子与他,依旧哭了回去。

正是:心中无限牢骚事,体问吴吟与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