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美图 让心灵有个宁静的港湾 www.yueduwen.com
当前位置: 悦读文网 > 散文 > 优美散文

谁踏纷飞大雪归

时间:2024-02-22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简默 点击:

吃了冰溜儿,就该过年了。我说的是儿时在黔南山区沙包堡镇的情景。

下雪了,融化了,结冰了,屋檐下挂起冰溜儿,参差不齐,像天地吟哦出的长短句。它们晶莹透明,绽放着冷峻的锋芒,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一根根刚拆去油纸的铁钉,崭新而尖锐。我们挥起竹竿,拦腰击中高处的冰溜儿,它们弹出清脆的断裂声,擦伤空气,落到地上,碎成几截;低处的冰溜儿被我们掰下,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就像盛夏吃着脆脆的冰棒儿。

不知为何,一说到那时过年,我首先想起的是吃冰溜儿,似乎吃冰溜儿与过年有着某种必然联系。儿时的记忆就是这么顽固甚至嚣张。想想也是,数九寒天,千根万根冰溜儿悬于檐头,鞭炮声中年到了。

东方机床厂的汽车经过长途跋涉,拉来了一车车蔬菜,有藕、菜花、芸豆等,它们统统来自遥远的北方。在当时的沙包堡镇,人们也只有过年时才吃得到这些。东方机床厂由山东一家机床厂支援“三线建设”搬迁而来,职工以山东人居多,这些蔬菜让他们在丰足过年的同时,也慰藉了他们的思乡之情。汽车还拉来了带鱼,它被冻成硬邦邦的,家家户户都分得了一块。

大年三十的晚上,每家每户逼仄的厨房里,飘出煎带鱼的香气,这气息一致而强大,汇集到一起,横冲直撞在整个宿舍区上空。天还没黑透,在楼与楼之间,我们零零星星地放着鞭炮。到午夜,守夜的人们挑出一挂挂火红的鞭炮,这一波“轰炸”有声有色,惊天动地……

我神往和留恋的是那时过年的情景、氛围和气息。我家的客厅不大,刚好摆下一些简单的陈设,餐桌平常收起来,吃饭时支开。这是一张小圆桌,不及我高,桌面刷着有些亮的黑漆。除夕,我们一家四口坐着小椅子,围桌吃年夜饭。那时物资匮乏,厂子里分什么,家家户户吃什么,餐桌上都大同小异。但那时亲情浓厚,一家人像荷花瓣一样相依为命,幸福和快乐仿佛高高的莲座,照耀着生活的每个角落。过年,父母都和我们兄弟俩在一起。即使我或弟弟被提前送到了荔波县城的外婆家,父母也会在站好最后一班岗后,坐上老牛似的长途汽车,追撵着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风尘仆仆地在除夕来临之前赶到外婆家过年。这让我从小就认为,过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一个都不能少才是年的味道,是真正的年味。往形象里说,就是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在饭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碗和筷子,甚至酒杯。

我家由黔南调动到了鲁南。有一年,弟弟到新疆当兵去了,不能回家过年。年夜饭时,弟弟平时坐的位子空荡荡的。他在遥远的南疆,此刻,那儿正大雪纷飞,他却不能踏着大雪回家。因为少了弟弟,我家过了一个没滋没味的春节。

去年9月,我到新疆,走连霍高速公路去石河子,路过两边茫茫戈壁滩。猛然,一个地名闯入我的眼帘——巴音沟,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啊,巴音沟!弟弟曾经当兵的地方,许多次出现在盖着红色三角形“义务兵免费信件”章的信封上的地名。我不知道新疆有多少叫巴音沟的地方,只是我那时身在北疆,而弟弟的巴音沟在南疆,这当中隔开了多少山脉、河流和戈壁滩呢?我盯着飞速向后倒退的荒凉、广袤和僻远,前方还有荒凉、广袤和僻远正等待着我,我似乎一下子感受到了当年弟弟在新疆的种种。

父亲刚走的那几年,母亲适应不了生活的巨大留白。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内,做事丢三落四,一旦和我们说起话来又喋喋不休,像转着轱辘。她牢牢记住的是,过年前后那几天,将门口的灯换成一盏红灯。它凝聚着一颗红心,在大雪纷飞的冬夜,从里向外散射着热烈与温暖,像大红的灯笼。

母亲说,咱们得高高亮起红灯,照彻你爸回家的路,让他看见咱们蒸蒸日上的生活、咱们红红火火地过大年。

那年,母亲到黔南荔波县城走娘家。母亲走的当天下午,放学回家的儿子冷不丁地说,今年过年吃不到奶奶做的好吃的了。

我听了暗暗发笑。儿子正读高中,但仍然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想到舌尖上的美味,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年逾花甲的母亲身患多种疾病,加上家中诸事缠身,已经6年没走娘家。这些年里,是她散居在贵州各地的姊妹和弟弟们,轮流照顾着八旬外婆。这让她常感内疚又牵挂。而这之前,在调到鲁南的21年中,她基本是3年一趟地回荔波陪外婆过春节。

半年前,母亲刚在北京做了腰椎管狭窄手术。乍一听说母亲决定春节走娘家,我十分担心她术后的身体吃不消这辗转奔波,毕竟要跨越迢迢几千里路。可她非常坚决,反复说自己也该尽尽孝心了。我发短信请教给母亲主刀的医生,医生答复没问题,还幽默地补充上一句:去欧洲都可以。末了,祝福她好好地享受生活吧。我彻底放心了,母亲在手术台上受了那么大的罪,正在一天一天康复中,理应面对阳光微笑着享受生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不再阻止,帮她订了票,送她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然后从上海飞往贵阳。母亲离开后,我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也经常与她通电话,说些家长里短。但随着一天一天地迫近春节,我的心头闪了一大截,犹如站在雪地中央四顾茫然,又像患了夜盲症眼前一片空白。

我想起儿子冷不丁说的话。当儿子说到吃时,或许他不仅仅在说吃,在吃之外,他还想说与奶奶一起过年的情景、氛围和气息。此刻,我家这过年的一切,都追随着母亲走娘家了,撇下我们站在原地苦苦追忆。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和父母一起过年,哪怕他们不在我们自己家过,譬如去外婆家,他们也会像大袋鼠揣着小袋鼠一样,带着我和弟弟一起去,我们一家四口形影相随、其乐融融。父亲远行之后,我们也必定在每一个春节,像一朵朵葵花簇拥着太阳似的母亲,又像一只只羔羊聚拢在月亮似的母亲四周,母亲忙并快乐地享受着这些丰盈、新鲜如青草的日子。

我曾经慨叹过某些古老悠远的习俗像水土一样渐渐流失了。譬如过春节,仿佛仅剩下了一个晚上(除夕夜)、一个上午(大年初一)、一台晚会(春晚)、一顿饭(年夜饭)。但幸运的是,在这些简单平淡的数字背后,我们还执着地挽留住了一些习俗,它们在鲜艳美好的春联和福字中,在满载祝福如船儿的饺子中,在与时光一起成长等待钟声敲响的守岁中……

更幸运的是,有母亲在前方引领着我们,我们走出各自的家门,进入同一扇门,团聚在她身边,安享静水流深的快乐时光。

但那个春节,母亲不在我们身边,我们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心无依靠,一如不系之舟。我才明白,自己闪了一大截后留下的空白,是母亲走娘家带来的。

我们常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春运如潮,汹涌澎湃,挡不住回家的路,这是中国特有的亲情现象和文化记忆。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都被亲情驱动着,被乡愁鼓舞着,踏纷飞大雪走在回家路上。雪落在他们的双肩和行囊之上,簌簌抖不落的是密密的针脚、熊熊的火塘、鲜花一样次第盛开的亲人……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栏目列表
推荐内容
  • 谁踏纷飞大雪归

    一 吃了冰溜儿,就该过年了。我说的是儿时在黔南山区沙包堡镇...

  • 一年又一年

    小时候盼着过年,有新衣服穿,还有许多平时吃不到的好吃的。...

  • 广济桥说

    京杭大运河上有多座名桥。杭州市临平区塘栖镇运河之上古老的...

  • 厚土苍茫

    我小时候,爷爷一个人在乡下生活。我的祖籍是河北省深县(现...

  • 暖心的酒娘

    有一种年的味道,是从乡村的母体里生发出来的,它源自田野,...

  • 拜谒“春节老人”落下闳

    天地之间,时序流转。岁寒节尾,年关将近,春节快到了。 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