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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3年第11期|于永铎:乌鸦走在大街上

时间:2023-12-06来源:悦读文网 作者:于永铎 点击:

于永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大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发表、出版纯文学作品九部。中篇小说《指灯为证》获第五届《中国作家》 剑门关文学奖,中篇小说《驯马师的无罪推理》获第十届辽宁文学奖, 长篇小说《跳舞者》 获大连市第十三届 “金苹果” 长篇小说奖。

编者说

儿子犯事,儿媳妇带着孙子离家了,王阿姨在窗台上救助了一只乌鸦之后,旋即发生了一系列稀奇事。这貌似荒诞的故事,蕴含了现代人对于精神寄托的渴望和内心的脆弱。

乌鸦走在大街上

于永铎

王阿姨异常清楚地记得第一只乌鸦落在花台上的日子,那天也是儿子被警察带走的日子,也是儿媳抱着孩子离家的日子。临出门时,儿媳的眼里飘着碎纸屑一样的雪沫。王阿姨就觉得自己被纷飞的雪沫埋了半个身子,从骨头缝儿里往外冒寒气。都走了,前前后后没用上1个小时。100平方米的房子里只剩下她无尽的委屈。邻居在走廊那边探头探脑,王阿姨受不了刺激,她抹了把泪水,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门。刹那间,尾巴被夹着了似的,王阿姨疼得声声惨叫。她扑在沙发上号啕大哭。差不多哭了有两个小时,王阿姨听到了敲门声,很轻,似有似无。她止住了哭声,仔细听了一会儿,又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阿姨来到儿子的房间,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傻子似的朝她号。捡了这个,又丢了那个,顿觉眼前阵阵发黑。她明白,天确实塌下来了。敲门声传来,依然很轻,依然似有似无。王阿姨开了门。

“王阿姨,我是物业的小张。”短头发小张笑眯眯地说。

“哦,小张。”

“王阿姨,我是您楼下的邻居小胡。”短头发小胡说。

“哦,小胡。”

短头发小张和短头发小胡互相看了一眼,恰巧,他们做贼样的表情被王阿姨的目光捕捉到了,王阿姨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她怀疑他们是来找碴儿或者幸灾乐祸的。短头发小张笑眯眯地说:“王阿姨,小胡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啊。”王阿姨瞥了小胡一眼,看不出他好在哪儿。说起来,她儿子还是好人呐,不是说被抓走就被抓走了?想起儿子,王阿姨的眼泪滚落下来。短头发小胡收敛了笑容,小心地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老婆怕长嘴的家伙。

“你老婆?”

“我老婆。”

“长嘴?”

“阿姨,小胡他老婆……”短头发小张比画了一下肚子,“怀孕了。”

“请让我静一静。”王阿姨轻声说。

短头发小张看了一眼短头发小胡,这一举动又一次被王阿姨的目光捕捉到了,王阿姨怀疑他们是专门来看她的笑话。两人又抢着说了一句话,声音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撞击金属般的尖锐噪声。王阿姨猛地退回一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敲门声又起,这回,却有点狂躁。王阿姨的泪水倾泻而出。敲门声仍在持续,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王阿姨猛地拉开屋门,朝他们吼:

“让我静一静!静一静!”

“我老婆……”

“滚开!”王阿姨使出浑身力气将门关上,屋顶的吊灯都被震得像巨浪中起伏的舢板。短头发小胡发出短促的怪叫声,在王阿姨听来,就像被铁夹子夹住了的老鼠。王阿姨双腿一软,纸一样地飘下去,纸一样地贴在了地板上。“滴答滴答”,屋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滴水声,是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吗?一定是的。都快一个月了,水龙头一直滴水,王阿姨几次央求儿子找人维修,她的话就像耳旁风一样。仔细听,滴水声不像是从厨房里发出的,好像是从卫生间里发出的。一定是卫生间。卫生间是儿媳的领地,儿媳就是山中的老虎,不用吼,不用咬,只需一瞥,娘儿俩都得被吓趴下。王阿姨每去一次卫生间就如同勇敢地闯入龙潭虎穴里一样,使用完卫生间,得花费很长时间收拾。

王阿姨来到卫生间,几个水龙头都没有滴水。坐便器后面的连接阀也没有漏水。她摸了摸,洗手台下的软管连接处也没有漏水。她猛然看见地漏附近有一摊水,这摊水是从哪里来的呢?王阿姨上上下下全都检查了,连嵌在顶棚里的热水器都让她摸了一遍。王阿姨不知摸了多少回,她都不相信自己的手了。她趴在地上,把脸贴在地砖上,一点一点地蹭,能蹭到的地方都蹭到了,她确定卫生间里没有漏水。

“滴答滴答”,声音像流逝的时间一样若即若离。

王阿姨又去检查厨房,洗菜盆上的水龙头没有滴水,暖水宝上的软管也没有漏水。“滴答滴答”,王阿姨坚信不是幻听,滴水声非常真实,比流逝的时间还要真实一百倍。她不相信自己的手,也不相信自己的脸,她只相信耳朵。她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砖,仔细地分辨着有可能漏水的地方。

“滴答滴答”,声音依旧若即若离。

王阿姨猫着腰从厨房里出来,像条警犬似的四下搜寻。她搜到了卧室,一眼就看见了窗前的一只黑黢黢的乌鸦。“滴答滴答”是它啄玻璃发出来的声音。王阿姨气恼地挥了下手,乌鸦并没有飞走,乌鸦歪着脑袋看她。王阿姨“嘿”了一声。乌鸦懂了似的,昂起头,“呱呱”叫了两声。王阿姨笑了,本来要转身离开,却定住了脚跟。这两声叫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王阿姨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乌鸦一点都不陌生。爷爷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比房子还高的大槐树,上面就有一窝乌鸦。冬天来临的时候,树叶凋零,乌鸦窝就显露在寒风之中。她去爷爷家的时候就是冬天,母亲把她放在院门口,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树上的乌鸦突然叫了几声,好像是在朝她打招呼。她好奇地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篮球那么大的乌鸦窝。爷爷跑了出来,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爷爷和她贴脸,爷爷的硬胡茬乱扎着她的脸。她躲闪着,挣扎着把手伸向母亲,却一把抓了个空。只抓住了母亲的长长的背影。

她哭。爷爷说:“不准哭!”爷爷又来贴脸。她挣扎着,不知不觉地朝大槐树伸出手去。树上的乌鸦忽然发出急促的叫声,她仰脸去寻这些声音。爷爷趁机与她贴了脸,她又不觉得爷爷的胡子扎人了。

“丫儿,你猜乌鸦是怎么把树枝叼上去的?”

她怎么能猜得到?就像她猜不到爷爷的胡子并不很扎人、猜不到母亲会丢下她走了一样。6岁那年,还是一个冬天,她在树下捡了一只小乌鸦,小乌鸦有鹅蛋那么大,毛都没有长出来。她轻轻托着小家伙,把脸贴上去,想着自己的胡子扎疼了小家伙,她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爷爷一把将小乌鸦夺下放回原地,扯着她的手就跑回了屋。爷爷说:“要是让老鸹看见了,那就了不得了。”爷爷说的老鸹就是老乌鸦。

“老鸹一定会怀疑是你上去掏窝了。”

“老鸹一定会啄瞎你的眼珠子的。”

爷爷言犹在耳,仿佛爷爷就在眼前,就在身后,就在王阿姨永远也找不到的角落里和她藏猫猫。小时候,她总躲避着爷爷,怕被爷爷的胡子扎了,如今,爷爷却总躲避着她,任凭千呼万唤也不出来。王阿姨望着乌鸦,轻声问:

“你个小家伙,是爷爷派来陪我说话的吗?”

“滴答滴答。”乌鸦啄了几下窗户。

王阿姨心里一动,难道真是爷爷派来的吗?她的心突跳了几下,是来传递什么消息的吗?想起家里的波折,王阿姨一阵阵紧张,她担心更大的劫难还在路上。她伸手要开窗户,想要近距离看看乌鸦,又停住了手。

这是一只漂亮的乌鸦,挺拔的身躯,圆润的胸脯,光滑发亮的黑色羽毛,看着就像高贵的王子或者美丽的公主。乌鸦的一只爪子明显是受了伤,自始至终在悬着。每一次跳动,都是用另一只爪子。可怜的乌鸦,它啄窗户的目的是希望得到帮助呀。王阿姨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儿,乌鸦侧着脸,凝视着她。王阿姨又拉开了一点窗,乌鸦避嫌似的奋力跃开。王阿姨的泪水猛然涌了出来,她哽咽地说:

“好懂事的孩子。”

王阿姨给乌鸦喂了点水,又盛了一碟小米。小小的花台,平时只是晾晒衣服用,如今,受伤的乌鸦来造访,王阿姨决定将这儿改造成一个救助站。她在一角用塑料搭了个雨篷,给落难的乌鸦王子或者乌鸦公主建了个栖息之地。临近中午的时候,这只乌鸦已经和王阿姨混熟了,每当王阿姨走到窗前,它就会啄几下窗户,“滴答滴答”,仿佛在打着招呼。除了不让王阿姨抚摸,其他的做什么都可以。王阿姨找了一片创可贴,给它的伤腿缠了几道。乌鸦似乎懂得这是给它治伤,一直乖乖地不动。王阿姨趁机抚摸了一下乌鸦的脊背,乌鸦突然跳开,态度极其坚决。

王阿姨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止住了,两天后,就再也不觉得委屈了。乌鸦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犹如坠落深渊的时候,突然踩到了一块横空伸出来的石板。王阿姨只要有空,就会和乌鸦说说话。她和乌鸦说的话和平时与人说的话是有区分的。刚开始,连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同。有一天,王阿姨穿衣服的时候忽然朝乌鸦说了句:“扎不扎心呀?”说完,王阿姨就怔住了,长时间地怔住了。忽然,她冲着乌鸦坚定地说:

“小东西,我说什么你都懂。”

从这以后,王阿姨不再顾忌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甚至发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腔调儿。无论说什么,无论怎么说,乌鸦都会久久地偏着脑袋聆听。王阿姨说起6岁时在大槐树下捡到小乌鸦那回事,她紧张地问,如果当时没有放在原地老鸹能不能啄她的眼睛?乌鸦凝视着王阿姨,忽然,“呱呱”叫了两声。王阿姨如同触了电,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不”。王阿姨还试着跟乌鸦讲起她的儿子,讲起案子的前前后后的经历。王阿姨讲得很细,讲得很冷静。乌鸦听得很认真,时间久了,会在王阿姨叹气的时候换一个姿势,继续凝视着她。王阿姨问:

“你说,我儿子冤不冤?”

“呱呱。”

王阿姨确实听到了,乌鸦大声说:“冤冤。”王阿姨的眼泪淌了下来,这回,不是委屈的眼泪,是激动的眼泪。王阿姨嗔道:“你又来哄我。”一阵风吹来,乌鸦摇晃了几下,身上的羽毛被吹乱了。王阿姨伸头往外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这阵风吹得披头散发。王阿姨一把握住了乌鸦,给它捋了捋羽毛,乌鸦虽然挣扎,却没有啄她。王阿姨说:

“可怜的孩子。”

王阿姨把乌鸦塞进雨篷里,又找了块木板挡在一侧挡风。忙了一阵后,又去儿子的房间,找了一袋小食品。王阿姨想起孙子对小食品的钟爱,不禁心中一阵发热。她将小食品捏碎了送到乌鸦面前。乌鸦左看右看,就是不啄一口。王阿姨更加认定乌鸦通灵,她轻声赞叹着:“多么懂事的小家伙啊。”王阿姨决定去农贸市场买些新鲜的杂粮,她要用最好的食物招待这个小精灵,她要让乌鸦有宾至如归的美好感觉。走到物业办公室门前,短头发小张猛喊着追了出来,挡住了王阿姨的去路。

“王阿姨,有个事必须要和你说一下。”短头发小张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却是非常的严肃。王阿姨冷冷地看着她,看得小张浑身不自在。

“王阿姨,你得赶紧把长嘴撵走。”

“你说什么?”王阿姨的口气冷得能有零下20度。

“我说赶紧把长嘴撵走!”短头发小张虽然不和王阿姨对视,语气却异常坚决,“小胡的老婆怀孕了。”

王阿姨扭头就走,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是要闹哪一出?小胡老婆怀孕和她有什么关系?怀孕的人怕长嘴的?真是笑话。王阿姨认为这是世界上最低级最蛮横无理的托词。王阿姨很早就认识小胡的老婆,印象很不好。王阿姨曾主动和她打招呼,小胡的老婆面无表情,仿佛王阿姨是隐形人一样。王阿姨回家后和儿媳发牢骚,还说现在的年轻人太霸道,她本想说“无礼”这个词,却没想到冲口而出的是“霸道”。儿媳没有表态,也仿佛王阿姨是隐形人一样。

王阿姨拿定了主意,别说乌鸦不是她养的,即便是她养的,谁也没有权利下命令将它撵走。她心里一阵难受、一阵委屈。如果儿子没被抓走,短头发小张、短头发小胡敢这样欺负她吗?王阿姨越想越是伤心,她撇下短头发小张,扭头就往家里走,她不想和短头发们再纠缠下去了。王阿姨想到花台上的乌鸦,想到了要去农贸市场买新鲜的杂粮,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她绕了一个圈,从南门出了小区。第二天,或许是第三天,短头发小胡又来找过王阿姨。王阿姨没有客气,都没听他说完一句话就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再后来,短头发小胡和短头发小张还有社区的民警一起来敲门,他们来得真不是时候,当时,王阿姨正在洗澡,没有听见敲门声。等她洗完了澡,她花费很长时间把卫生间擦得溜光锃亮的时候,才听到一声比一声焦躁的敲门声。开门前,王阿姨感觉已经不是敲门了,简直就是在砸门。王阿姨慌忙打开门,看见了满脸怒气的小胡。王阿姨急着要关门,一双有力的大手把门生生按住了。

“王阿姨,我是警察!”警察拉开了屋门,“王阿姨,我们接到居民报警,你家养了只鸽子。”

“我家什么时候养鸽子了?”

“是乌鸦。”短头发小胡纠正着。

“啊,是乌鸦。”警察说,“王阿姨,你们家养了一只乌鸦。”

“怎么了?”王阿姨镇静下来,“我救助了一只乌鸦——一只受伤的飞到我家花台上的乌鸦。你说,我犯了什么法?”

“这个,不犯法。”警察有些窘迫,“王阿姨,你听我说。小胡的老婆怀孕了。”

“我不听。”

“王阿姨,你得听。”

“我儿子被抓的时候,你们听过我说话吗?”

“这是两码事。”

“对不起,我要犯病了,哎哟,我要死了。”王阿姨捂着胸口,夸张地坐在了地上。警察显然没有见识过这个阵仗,他一个劲儿地问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去医院。王阿姨伸手去拉门,警察松了手,门关上的一刹那,王阿姨看到警察紧张慌乱的脸。她差一点儿笑了。同时,也听到了几记狠狠地踹门声。王阿姨猛地站起来,推开了门,她看见警察紧紧搂着短头发小胡朝电梯那边走。王阿姨瞪着他们,如果敢回击,王阿姨一定会勇往直前的。警察确定她没有犯法,这让她心里有底并且感觉如虎添翼。王阿姨一点都不想退步,一丝一毫都不退。不能因为小胡的老婆厌恶乌鸦就由她胡搅蛮缠。她这样是不道德的、是霸道的。小胡的老婆就是霸道。王阿姨决定和霸道对峙,直到完全胜利。

王阿姨和乌鸦成了好朋友,不但是好朋友,还是渣滓洞里一起坐牢的狱友。王阿姨管乌鸦叫小萝卜头,还让乌鸦管她叫姐。再对话的时候,王阿姨干脆把主语“我”改为“姐”。小萝卜头简直太要强了,这一点,很对王阿姨的脾气。有几次,外面下着如注般的大雨,塑料雨篷被雨水冲倒,小萝卜头被雨水浇得团团乱转。王阿姨看着不忍,就把窗户开了个缝,招手让她进屋避雨。小萝卜头侧脸看着王阿姨,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小萝卜头的通灵让人难以置信,不但不进屋麻烦王阿姨,甚至连屎都要拉到花台外。有一次,王阿姨在街边随意往楼上望了一眼,就看见短头发小胡家的一侧墙上有一条白花花的鸟屎痕迹。不用问,肯定是小萝卜头的杰作了。那一刻,王阿姨内心有些愧疚,她又立即昂起了头,愧疚感一扫而光。

一个月以后,第二只乌鸦悄然而至。这只乌鸦看起来有些警觉,对王阿姨也不信任。王阿姨几次和它打招呼,它都无动于衷。每当王阿姨开窗,那只乌鸦就会突地飞走。王阿姨有些着恼,对小萝卜头发了牢骚,埋怨它的同伴不懂事。

“它应该信任我的。”王阿姨恼火地说。

“呱呱”,小萝卜头昂头回应。

王阿姨笑了,怨气消散得无影无踪。王阿姨拿出一只碗,盛了半碗高粱米放在碟子旁边。王阿姨说:

“小萝卜头,招呼你的朋友一起吃吧。”

“呱呱”,小萝卜头引吭高歌。一会儿,那只乌鸦飞了上来,依然警觉地看着王阿姨。王阿姨指着碗里的高粱米说:

“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

王阿姨的妹妹打来电话,邀请去她家解解闷。姊妹俩心照不宣,没说上几句话,妹妹就先挂了,王阿姨也紧跟着挂了电话。妹妹和王阿姨虽然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彼此感情却是隔着万水千山。王阿姨本不想去,又担心辜负了一番好意,就决定去应付两天再说。临走时,王阿姨盛了满满一碗高粱米放在花台上,又把塑料雨篷重新加固了一番,还买了一瓶矿泉水,贴着窗边放好。

妹妹家的蔬菜大棚里结着一片一片红彤彤的草莓柿子,妹妹说是新品种。王阿姨尝了尝,有一股牛奶的芳香。醉人的草莓柿子让王阿姨心甘情愿地又多住了一天,如果不是做了一个噩梦,她很可能还要住几天。梦里,一个穿着一身漆黑衣服的老头朝她瞪眼。王阿姨能感到黑衣老头的愤怒,只是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老头伸手掐她的脖子。王阿姨突然就吓醒了,琢磨着,老头是谁呢?不是他,也不是他。王阿姨忽然想到了花台上的矿泉水瓶,想到了小萝卜头如何持续喝水的问题。她猛地急出了一身汗,难道黑衣老头就是她最亲爱的小萝卜头?王阿姨一刻都等不及了,收拾完毕后就急着要离开。妹妹被她吵醒,责问她五更半夜闹什么妖?这是妹妹的口头禅,从小到大专门对王阿姨使用的口头禅。王阿姨没有生气,只是说:“你别管我。”妹妹的儿子帮王阿姨约了一辆车送她进城回家。进了家门,才凌晨1点钟。王阿姨慌忙朝窗外看,窗外只有路灯反射上来的亮光,她的小萝卜头哪里去了?王阿姨打开窗户,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她搬来椅子,踩着椅子将半个身子探出去,还是什么都没有摸到。王阿姨下意识地“呱呱”尖叫,她希望马上听到小萝卜头甜甜的回音,否则她的小萝卜头一定是遭了大难。王阿姨心慌意乱,她想到了穿黑衣服的老头。没错,黑衣老头就是乌鸦。一定是出事了,小萝卜头在哪里?王阿姨朝着幽深的天空“呱呱”乱叫,只要小萝卜头安全回来,让她跪下认罪都可以。楼下突然哗啦一声响,还没等王阿姨反应过来,有个凄厉的声音炮弹一样轰了上来:

“神经病!”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阿姨吓了一跳,她没敢回嘴,她悄悄地关上了窗户。这一夜,王阿姨几乎没有合眼,泪水打湿了枕头,王阿姨就像儿子被抓走那天一样委屈。她明明猜到了问题出在哪儿,却又不想知道所谓的“那儿”通往何处。她只是不停地流泪,只是觉得又像童年时一样无助,甚至比不上那时。那时,还有一个疼爱她的爷爷。想起爷爷,她的脑子里就挤满了穿黑衣的老头的形象,一会儿,老头是爷爷;一会儿,老头又是乌鸦。天空微微发亮的时候,王阿姨拉开窗帘,突然被窗外的一幕惊呆了。花台上站着几只乌鸦,整齐划一地看她。王阿姨身上的血突然汹涌澎湃,她慌忙朝着乌鸦们鞠躬。她感谢它们没有恨她,感谢它们没有抛弃她。王阿姨又一次看见了她的朋友——她的难友——她的亲爱的小萝卜头。王阿姨朝小萝卜头笑,笑得泪水涟涟。小萝卜头走几步,朝着窗户“滴答滴答”啄着,仿佛在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王阿姨分明看到了一个美丽的披着黑色斗篷的女郎,分明看到了小萝卜头长成漂亮的大闺女。小萝卜头身边都是些英俊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在小萝卜头受伤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这些有情有义的小伙子是小萝卜头同甘共苦的朋友,也是王阿姨同甘共苦的朋友。王阿姨抓了一把高粱米放进碗里,她要请小伙子们好好吃上一顿,感谢所有的不离不弃。

王阿姨一眼就看见了矿泉水瓶子,而且,看见了瓶子里装着半瓶子石子。绝不是幻觉,更不是寓言故事。她的通灵的小萝卜头居然会投石子来吸瓶中的水。王阿姨的眼泪流了出来,她有一种感动,这种感动满含着对生命的感激和崇敬。王阿姨擦干了眼泪的时候,花台上的小伙子们和她的小萝卜头都没了踪影。王阿姨一点都不担心,她相信它们和她心意相通。它们知道谁对它们好,它们知道这儿就是它们的家,王阿姨坚信它们随时会回来的。

夕阳的余晖就要被浓重的黑夜抹去的时候,一只乌鸦在花台上飞来飞去。王阿姨有些奇怪,这只乌鸦好像遇到了天敌似的小心翼翼。王阿姨靠近窗户,朝着乌鸦“呱呱”鸣叫,她希望乌鸦能安心落下来。王阿姨为它们准备了一碗高粱米。乌鸦听懂了她的呼唤,收了翅膀,落在了花台上。突然,又急促地飞了起来,几根羽毛纷纷落下。王阿姨看见了一根棍子从下面捅了出来,她明白了乌鸦为什么会突然飞走,她盯着棍头始终没动声色。第二天早晨,王阿姨去了两站地外的一家铁艺门市,请师傅给她家的花台安装护栏。交了定金以后,师傅跟她来量尺寸。师傅站在大街上,观察了王阿姨家的楼层方位,师傅说:

“大姐,你这五楼还用得着上护栏吗?”

“用得着,绝对用得着。”王阿姨说。

两天后,王阿姨家的花台就安上了结实的护栏。王阿姨在护栏上铺了一层厚实的木板,然后,把矿泉水和碗都整整齐齐地放好。当天,几只乌鸦就落在了上面,其中就有她亲爱的小萝卜头。王阿姨和小萝卜头说了好一会儿心里话,说累了,王阿姨就去了厨房,做了一碗打卤面吃。王阿姨再回到卧室,一眼就看见楼下伸出来的棍子。几只乌鸦在栏杆内饶有兴趣地看着瞎了眼般乱捅着的棍子。只有小萝卜头,歪着脑袋,雕像似的凝视着屋里。王阿姨朝她笑,她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她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得很久了,王阿姨一直数不清到底有几只乌鸦光临过她的花台。有时是5只,有时是7只。她甚至怀疑这些乌鸦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一拨。王阿姨有时心生怨气,怨那批乌鸦移情别恋,这样的怨恨没有多长时间就释怀了。看到她的美丽的小萝卜头根本就不缺朋友,王阿姨就踏实了。一碗米不够吃,王阿姨就放两小碗米。一瓶水一般能喝两天,两天后,王阿姨就得把石子倒出来,再放一瓶矿泉水。后来,王阿姨干脆就把倒出来的石子放在瓶子边,省得乌鸦费力气四处去叼了。这样惬意的日子终于到了尽头。有一天,王阿姨买了一袋高粱米回来,突然闻到楼道内臭烘烘的。王阿姨的嗅觉一直很灵敏,年轻时就能闻到很多不易察觉的味道,甚至爷爷死的时候是她先闻到的,她很冷静地告诉母亲,她闻到了爷爷身上散发出来的奇怪的味道。母亲摸着她的额头,母亲说她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装疯吓唬人。第二天,电报来了,只有四个字:爷爷去世。妹妹趁机拧了一下她的鼻子,妹妹说:

“你们老王家的人就会闹妖。”

王阿姨越闻越是皱眉,越闻越是疑惑,终于,闻到了臭味来自她的家。王阿姨开了锁,伸手拽住门把手,突然摸到了黏黏的东西。王阿姨举起手,眼泪哗地淌了下来。不用看,她的手里沾着臭烘烘的屎。王阿姨急着回屋,急着洗干净了手,又急着去擦洗门把手。当她完全擦干净门把手的时候,白天早已远去了。王阿姨呆坐在沙发上,拧了几次鼻子,忽然又闻到卫生间里还有臭味。王阿姨冲进卫生间,四处寻着。王阿姨趴在地上,像狗那样嗅,终于,鼻头遇到了一块指甲大的屎。王阿姨把屎冲入下水道内。她感觉自己真是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她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把卫生间擦干净。王阿姨趴在地上,脸贴在地砖上,一点点地嗅。有几次,脑袋一沉,趴在地上睡着了。

这事让王阿姨万分沮丧,她的心脏也因此出现了异常,有时,坐着一动不动,心里头会突突几下。王阿姨就觉得瞬间自己的体温能降到零下30摄氏度。王阿姨不是一个惹事的人,也不是一个能容忍被人欺负的人。她几次想去物业公司找他们评理,每当看见短头发小张笑眯眯的眼睛,她就从里往外冒冷气。她相信在短头发小张这儿肯定讨不到她想要的理来,她相信短头发小张和短头发小胡就是同谋者。已经被侮辱了一次,王阿姨不想再受一次侮辱。思来想去,王阿姨想出了一个她认为是最妥当的办法。她请妹妹的儿子帮她在门口安装了一个高清摄像头。安装摄像头只是防守的一部分,这不足以让王阿姨的心脏恢复到健康的状态。王阿姨决定予以坚决的反击,反击也要有理有节,也要采取文明的方式,她才不会做出往人家门上抹屎那样的下三烂的勾当。

王阿姨换了一瓶5升容积的矿泉水,把盛米的碗换成了小面盆,放了半盆高粱米。有时,还在高粱米里放点肉末。然后,王阿姨就整小时整小时地趴在窗前,整小时整小时地看着窗外。终于有一天,成群成群的乌鸦铺天盖地飞来。第一批落下来吃米喝水,其余的就在空中徘徊或者栖息在别人家的花台上。乌鸦就是这样一批批轮换来吃米,吃多少王阿姨就添多少。王阿姨的目光总是凝聚在亲爱的小萝卜头的身上,她和小萝卜头有着说不完的话。当然了,王阿姨也看到了瞎了眼的棍子一次次捅上来,横着拨,竖着打。直到楼下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吼叫。王阿姨就当是看戏,想象着短头发小胡满手都是屎、想象着短头发小胡满脸都是屎,王阿姨就会无声地笑,笑得浑身酸痛。

这一天,楼下传来了打雷样的怒吼声,王阿姨的得意戛然而止。王阿姨侧耳细听,怒吼声出自大街上。

“老不死的!”

“王八蛋!”声音急促有力。

王阿姨体内的血突然决了堤,朝着脑顶倾泻而去。如果她是男人,一定会下楼,一定会狠狠地扇他耳光。如果儿子没有被抓走,儿子也一定会下楼,一定会狠狠地扇他的耳光。王阿姨努力止住了声,她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舒服,也知道怎么做让对方不舒服。王阿姨将一袋子高粱米全都拿到窗边,她打开窗户,一把一把地朝花台上扔米。满天的乌鸦赶庙会一样蜂拥而来,王阿姨也像赶庙会一样心潮澎湃,她分明看到了短头发小胡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她一遍遍擦着泪水,一次次咯咯地笑。她狠狠地擦着泪水,狠狠地朝花台上扔高粱米,每扔一次就狠狠地笑一次。她看到了她亲爱的小萝卜头。她的小萝卜头带着许多许多的朋友来拜访她,不,她的小萝卜头带着许多许多的朋友来声援她。她的小萝卜头是那个骂她老不死的短头发小胡的天敌。

小萝卜头和伙伴们是长嘴的天使。

小萝卜头和伙伴们会让短头发小胡悔不当初。王阿姨一把一把地扔着高粱米,此时,她仿佛看到了阳光普照,仿佛看到了大地回春。

“王阿姨!”一声尖锐的吼声传进了王阿姨的耳鼓,“王阿姨啊!”

王阿姨好奇地搬来椅子,她站在椅子上往下看。忽然,王阿姨呆住了。大街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乌鸦,乌鸦走在大街上。从花台上看去,大街就像一条汹涌澎湃的黑色河流。两头的车都停住了,街道两边站满了人。

“王阿姨,我给你磕头了。”短头发小胡当真跪下来磕头。

“王阿姨,快把乌鸦带走吧。”短头发小胡砰砰砰地磕头,“王阿姨,我老婆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王阿姨打了个愣神。

“王阿姨,我老婆就要生了!”短头发小胡嚷着。

“知道了!我知道了!”王阿姨慌忙回应。王阿姨朝着走在大街上的乌鸦一阵“呱呱”乱叫,王阿姨的声音出奇地响亮,也出奇地慌张。王阿姨带着腔,她“呱呱”哀求着、“呱呱”怒吼着。乌鸦越聚越多,越来越多的乌鸦走在大街上。王阿姨急了,她爬到花台上,手握着护栏,朝着大街上的乌鸦“呱呱”喊叫,她让它们快走,马上就走,走得越远越好。短头发小胡爬了起来,短头发小胡转身冲到车前,短头发小胡拉开车门上了车。王阿姨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女人产前的叫声,王阿姨心如刀割。短头发小胡发动了车子,在王阿姨“呱呱”的叫声中,车子轰鸣着飞奔而去,大街上顿时血肉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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