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向导
一忍住痛,刘妈拼性命地想从这破庙宇里爬出来,牙门咬得绷绷紧。腿上的鲜血直流,整块整块地沾在裤子边上,像紫黑色的膏糊,将创口牢牢地吸住了。
她爬上了一步,疼痛得像有一枝利箭射在她的心中。她的两只手心全撑在地上,将受伤的一只腿子高高抬起,一簸一颠的,匍匐著支持到了庙宇的门边,她再也忍痛不住了,就横身斜倒在那大门边的阶级上。
她的口里哼出著极微细极微细的声音。她用两只手心将胸前复住;勉强睁开著昏花的眼睛,瞥瞥那深夜的天空。
星星,闪烁著,使她瞧不清楚;夜是深的,深的,……
「大约还只是三更时候吧!」她这么想。
真像做梦一般啊!迎面吹来一阵寒风,使刘(女翁)妈打了一个冷噤。脑筋似乎清白了一点,腿子上的创伤,倒反更加疼痛起来。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娘娘哟!……」
她忽然会叫了这么一句。本来,自从三个儿子被杀死以后,刘(女翁)妈就压根儿没有再相信过那个什么观世音娘娘。现在,她又莫名其妙地叫将起来了,像人们在危难中呼叫妈妈一样。她想:也许世界上除了菩萨娘娘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知道她的苦痛的心情呢。她又那么习惯地祈求起来:
「观世音菩萨娘娘哟!我敬奉你老人家四十多年了,这回总该给我保佑些儿吧。我的儿子,我的性命呀!……我只要报了这血海样的冤仇!菩萨!我,我,……」
随即儿子们便一个一个地横躺在她的前面:
大的一个:七刀,脑袋儿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肚子上还被凿了一个大大的窟窿,肠子根根都拖在地上。小的呢?一个三刀;三个手脚四肢全被砍断了。满地都是赤红的鲜血。三枝写著「斩决匪军侦探×××一句」的纸标,横浸在那深红深红的血泊里。
天哪!
刘(女翁)妈尽量地将牙门切了一切,痛碎得同破屑一样的那颗心肝,差不多要从她的口中跳出来了。她又拼命地从那阶级上爬将起来,坐著叹了一口深沉的恶气。她拿手背揉揉她的老眼,泪珠又重新地淌下两三行。
她再回头向黑暗的周围张望了一会儿。
「该不会不来了吧!」
突然地,她意识到她今晚上的事件上来了。她便忍痛地将儿子们一个一个地从脑际里抛开,用心地来考虑著目前的大事。她想:也许是要到天明时才能到达这儿呢,那班人是决不会来的。昨夜弟兄们都对她说过,那班人的确已经到了土地祠了,至迟天明时一定要进攻到这里。因此,她才拒绝了弟兄们的好意,坚决地不和他们一同退去,虽然弟兄们都能侍奉她同自己的亲娘一般。她亲切地告诉著弟兄们,她可以独自一个人守在这儿,她自有对付那班东西的方法。她老了,她已经是五十多岁了的人呀,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为著儿子,为著……怎样地干著她都是心甘意愿的。她早已经把一切的东西都置之度外了。她伤坏著自家的腿子,她忍住著痛,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到这儿来。
是五更时候呢,刘(女翁)妈等著;天上的星星都沉了。
「该不会不来了吧?」
她重复地担著这么个心思。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来了,致使她所计算著的,都将成为不可施行的泡幻,她的苦头那才是白吃了啊!她再次地将身躯躺将下来时,老远地已经有了一声:——
拍!
可是那声音非常微细,刘(女翁)妈好像还没有十分听得出来、随即又是:— —
拍!拍!拍!……
接连地响了两三声,她才有些听到了。
「来了吗?」
她尽量地想将两只耳朵张开。声音似乎更加在斑密: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
「真的来了啊!」
她意识著。她的心中突然地紧张起来了!有点儿慌乱,又有一点儿惊喜。
「好,好,好哇!……」
她的肚皮里叫著。身子微微地发颤了。颤,她可并不是害怕那班人来,莫名其妙的,她只觉得自家这颗老迈创碎的心中,还正藏著许多说不出的酸楚。
又极当心地听过去,枪声已是更加斑密而又清楚些了。大约是那班人知道这里的弟兄们都退了而故意示威的吧!连接著,手提机关鎗和迫击炮都一齐加急起来。
刘(女翁)妈心中更加紧急了。眼泪杂在那炮火声中一行一行地流落,险些儿她就要放声大哭起来!她虽然不怕,她可总觉得自家这样遭遇得太离奇了,究竟不知道是前生作了些什么孽啊!五六十岁了的人呀,还能遭受得这般的灾难吗?儿子,自家,……前生的罪孽啊!……
刘(女翁)妈不能不设法子抑止自家的酸痛。她的身躯要稍为颤动一下子,腿子就痛得发昏。枪声仍旧是那么斑蜜的,而且愈来愈近了。她鼓著勇气,只要想到自家被惨杀的那三个孩子,她便什么痛苦的事情都能忘记下来。
流弹从她的身边飞过去,她抱著伤痛的一个腿子滚到阶级的下面来了。
枪声突然地停了一停。天空中快要发光了。接著是:——帝大丹!帝大丹!……
——杀!
一阵冲锋的减杀声直向这儿扑来。刘(女翁)妈更加现得慌急。
喊声一近,四面山谷中的回声就像天崩地裂一样。她慌急呢,她只好牢牢地将自家的眼睛闭上。
飞过那最后的几下零乱的枪声,于是四面的人们都围近来了。刘(女翁)妈更加不必睁开她的眼睛。她尽量地把心儿横了一横,半口气也不吐地将身子团团地缩成一块。
「你们来吧!反正我这条老命儿再也活不成功了!」
二临时的法庭虽不甚堂皇,杀气却仍然足。八个佩著盒子炮的兵丁,分站在两边,当中摆著的是那一张地藏王菩萨座前的神案。三个团长,和那个亲身俘获刘(女翁)妈的连长,也都一齐被召集了拢来,准备做一次大规模的审讯。
旅长打从地藏王菩萨的后面钻出来了,两边一声:「立正!」他又大步地踏到了神案面前,瞇著眼睛向八个兵了扫视了一下,仁丹胡子翘了两三翘,然后才在那中间的一条凳子上坐下了。
「稍息!」
三个团长坐在旅长的右边。书记官靠近旅长的左手。
「来!」旅长的胡子颤了一颤,「把那个老太婆带上堂来!」
「有!」
刘(女翁)妈便被三个恶狠狠的兵士拖上了公堂,她的脑筋已经昏昏沉沉了。她拼命地睁大著眼睛。她看:「四面全是那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魔王呀。上面笔直坐著五个,都像张著血盆那样大的要吃人的口;两边站立的,活像是一群马面牛头。这,天哪!不都是在黄金洞时一回扫杀了三百多弟兄的吗?不都是杀害了自家儿子的仇人吗?是的,那班人都是他们一伙儿。他们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刘(女翁)妈的眼睛里差不多要冒出血来了。她真想扑将上去,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抓下来咬他们几口,将他们的心肝全挖出来给孩子们报仇。可是,现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们投著愤怒的火焰,而且,她还要……
刘(女翁)妈下死劲地将牙门咬著,怒火一团团地吞向自家的肚子里去燃烧。她流著眼泪,在严厉的审问之下,她终于忍心地将舌头扭转了过来。
「大老爷呀!我,我姓黄,我的娘家姓廖!……」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
「那年,平江到了土匪,我们一家人弄得无处容身,全数都逃到湘阴城中去了。大约是上个月呢,不知是哪一位大老爷的大兵到了这儿,到处张贴著告示,说匪徒已经杀清了,要百姓通通回到平江来。我,我便带著三,三个孩子回来了,在这破庙里的旁边搭了一个小棚子过活。哪晓得,天哪!那位大老爷的大兵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在几天后的一个黑夜里偷偷地退了,我们全没有知道,等到匪徒包围拢来了时才惊醒,大老爷呀!我们,我们,……呜!呜!……」
刘(女翁)妈放声大哭了。那样伤心啊!
「后来你们就都做了土匪呀?」
「呜!呜!……」
「你说呀!」
「可怜,可怜,大老爷呀!后来,后来,我的三个儿子,全,全给他们捉了去,杀,杀,杀!呜!……」
「杀了吗?」旅长连忙吃了一惊,「那么,你呢?」
「呜!呜!——……」
「你,你说,你说出来!」
旅长的仁丹胡子越翘越高了。
「我,我,老爷呀!我当时昏死了过去。后来,后来,我醒了,我和他们拼命呀!……我还有两个孙儿在湘阴,我当时没有甘心死。我要告诉我的孙儿,将来替他的老子报仇,报仇,报仇呀!……我便给他们关在这庙里补衣裳!呜!呜!——……」
「后来呢?」一个胖子团长问。
「后来,老爷呀!我含著眼泪儿替他们做了半个月,几回都没有法子逃出来。一直,一直到昨晚,他们的中间忽然慌乱起来了,像要逃走似的。我有些猜到了,我想趁这机会儿逃脱。……
不料,不料,老爷呀!他们好像都看出我来了似的,他们要我同他们一道退去,他们说我的衣裳补得还好。不由分说的,他们先用一把火将我的茅棚子烧光。他们要我和他们一同退到廖山嘴!……」
「廖山嘴!」旅长吃了一惊!他初次到这里,他还不知道哪儿是「廖山嘴」呢。
「你去了吗?」他又问
「我,我不肯和他们一道去,老爷呀!他们便恶狠狠地打了我几个耳光,用枪杆子在我的腿上猛击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来了。等,……等我醒来时,已经没有看见他们的踪影了,我的腿子上全是血迹!……后来,……」
于是那个俘获刘(女翁)妈的连长,便也走上来了,他报告了他捕获刘(女翁)妈的时候的情形。同老太婆亲口说的一样,是躺在庙门外的那个石阶级下面。
旅长点了一点头,又回头对刘(女翁)妈说:
「黄妈妈,土匪们说的是要你同他们退到廖山嘴吗?」
「是的!……大老爷呀!但愿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将我送回,送回到湘阴去。我那儿还有两个孙子,我永生永世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老人家禄位高升!……呜!呜!……」
砰砰!……她连忙爬在地上叩了两三个响头!
「好的。你这老太婆也太可怜了。老爷一定派人送你回到湘阴去。」旅长说著,抬头又吩咐了站班的一声:「去!将杨参谋请来,叫他把军用地图带来看看。」
「嗯!」
「大老爷呀!你老人家做做好事,送我回到湘阴去吧!……」
「唔!」
杨参谋捧著一卷地图走出来了。
「报告旅长,要查地图吗?」
「是的,请你来查一查廖山嘴在哪里?」
杨参谋将地图捧上了神案,四五个人分途查起来:
黄金洞,刘集镇,三槐桥,栗子岭,……
「没有呀,旅长!这个地方。」杨参谋报告。
「没有,平江四乡都没有!」
三个团长都回复著。连旅长自己也没有查出来。
「那么,黄妈妈你知道廖山嘴吗?」
「一个小谷子,在东边,五十多里路。……那里是我的娘家,大老爷呀!那里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人住了。……」
四五个人又在东面查了十余遍,仍旧没有查著。
「你能够引导我们去吗,黄妈妈?」
「我,我,大老呀!……我,我,我不……」
「不要紧的。」旅长轻声地安慰著,「你祗管带我们去吗!追著了土匪你也有功呀!而且,又替你的儿子报了仇,将来送你回湘阴时,还可以给你些养老费!……」
「我,我不能走,走呀!……大老爷,做做好事吧!……」
「我这里有轿子。黄妈妈,你不要怕,追著就可以给你的儿子报仇。」
「我,我实在,……」
「来!」旅长朝著下面的兵士,「将这黄妈妈扶下去,好好地看护她,给他吃一餐好的菜饭!……」
三据侦探的报告,匪徒们确是从东方退去了。但不知道退去有多少距离了。旅长,团长,和旅司令部的参谋们,都郑重地商量了一阵,都以为是应该追击的。黄妈妈说的并不是假话,那样忠实的一个老年妇人,而且还被匪徒们击坏了腿子呢。
追,一定追!
下午,全旅人一共分为五队,以最锋利的手提机关鎗连当作了尖兵。第一团分为第二第三两队作前卫。第二团为第四队。第三团及旅部特务营、炮兵营,为第五队。每队距离三里五里,或十余里,一步一步地向匪区逼近拢来。
刘(女翁)妈坐在一顶光身的轿子上。两个极其健壮的脚夫将她抬起来,带领著几个侦探尖兵,跑在最前面。她的心跳著,咚咚的,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味儿。她可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了,她虔诚在祈求她这一次事件的成就。菩萨,神明,……
她回头向后面来望了一下:人们像一条长蛇似的,老远老远地跟著她。她告诉著轿夫们,顺著一条非常熟的小路儿前进。
野外没有半个人影儿了,连山禽走兽都逃避得无影无踪。树林中更加显得非常沉静。没有风,树叶连一动都不动,垂头丧气地悬在那里像揣疑著它们自家的命运一般。
当她——刘(女翁)妈——引导著尖兵们渡过了一个山谷子口的时候,她的心里总要不安定好几分钟。饱饱的,不是慌忙,也不是惊悸!不是欣喜,又不是悲哀!那么说不出来的一个怪味儿啊!眼泪会常常因此而更多地流著。一个一个地山口儿流过了,刘(女翁)妈的心中,就慢慢著充实起来。
天色异常的阴暗。尖兵搜索前进到四十里以外的时候,看看地已经是接近黄昏了。四面全是山丘,一层一层地阻住了眼前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是前面已经没路途了;等到你又转过了一个山谷口时,才可以发现到那边也还有一片空旷的田原,那边也还有山丘阻住!……
静静地前进著,离刘集镇抵差两三个谷子口了。刘(女翁)妈的那颗悬挂在半天空中的心儿,也就慢慢地放将了下来。她想:
「这回总该不会再出岔子了吧!好容易地将他们引到了这里。……」
于是,她自家一阵心酸,脑筋中便立刻浮上了孩子们的印象。
「孩子们呀!」好默视著,「但愿你们的阴灵不散,帮助你们的弟兄们给你们复仇,复仇,我,我!……你们等著吧!我,妈妈也快要跟著你们来了啊!……」
眼泪一把一把地流下来。
「祗差一个山岗就可以看见廖山嘴的村街了。」刘(女翁)妈连忙将眼泪拭了一拭,她告诉了尖兵。
「谷子那边就是廖山嘴吗?」
「是的!」
尖兵们分途爬到山尖上,用了望远镜向四围张望了一回。突然地有一个尖兵叫将起来了:「不错!那边有一线村街,一线村街,还有红的旗帜呢!」
「旗帜?」又一个赶将上来,「不错呀,一面,二面,三面,……王得胜,你赶快下去报告连长!……」
于是,第一队首先停止下来,散开著。接著,第二队前卫也赶来散开了,用左有包围的形势,配备著向那个竖著红旗的目标冲来。
「黄妈妈,你去吧!这儿用不著你了,你赶快退到后方去吧!」
尖兵连长连忙将刘(女翁)妈挥退了。自家便带领著手提机关鎗的兵士,准备从正面冲锋。
翻过著最后一条谷子口,前面的村街和旗帜都祗剩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三路手提机关鎗和步马枪都怪叫起来: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格格格格!……
冲过了半里多路,后面第三队的援军也差不多赶到了。可是,奇怪!那对面的村街里竟没有一点儿回声。
「出了岔子吗?」
连长立刻命令著手提机关鎗停止射击。很清晰地,他辨得出来祗有左右两翼的枪响。
糟糕呀!许是中了敌人的诡计!」
他叫著。他想等后面指挥的命令来了之后再进攻。等著,左右两翼的枪声停止了。
四围没有一些儿声息。
「怎么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
「也许是他们都藏在那村街的后面吧?」有人这么说。
「我们再冲他一阵,祗要前后左右不失联络,是不要紧的。反正已经冲到这谷子里来了。」
后面指挥的也是这么说。于是大队又静声地向前推进起来。天色已经黑得看不清人影子了。
刘集镇!
没有一个敌人。几枝旗帜是插著虚张声势的,村街上连鬼都没有。从破碎的一些小店的招牌上,用手电筒照著还可以认得出来,清清楚楚的这儿是「刘集镇」。
「刘集镇?怎么?这儿不是叫廖山嘴吗?」
「鬼!」
大家都一齐轰动起来。第二队第三队都到齐了,足足有一团多人挤在这谷子里。其余的还离开有十来里路。
天色乌黑得同漆一样。
「糟糕!……」胖子团长的心里焦急著,「这回是上了敌人的当了。那个鬼老太婆一定没有个好来历。明明是刘集镇,她偏假意说成一个『廖山嘴』!……」
退呢?还是在这儿驻扎呢?突然地:——
拍!——
对面山上一声。胖子团长一吓:——「怎么?」
接著,四围都响将起来了:
拍!拍!拍!……
辟!辟!辟!……哒吼!……
轰!轰!轰!……
「散开!……散开!……」官长们叫著。班长们传诵著。
每一个枪口上都有一团火花冒出来!流弹象彗星拖著尾巴。
四
旅长气得浑身发战。一直挨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团陆续归队的还不到一连人,他
的胡子差不多要翘上天空了。
他命人将刘(女翁)妈摔在他的面前,他举起皮鞭子来乱叫乱跳著。
他完全失掉他的人性了:
「呀呀!你说,你说!你这龟婆!你干吗哄骗咱们?你干吗将刘集镇说成一个廖山嘴?你说,你说,……我操你妈妈!……」
拍拍!……
皮鞭子没头没脑地打在刘(女翁)妈的身上,刘(女翁)妈已经没有一点儿知觉了。
「你说不说?我操你妈妈!……」
拍!拍!……
「拿冷水来!我操你妈妈!……」
刘(女翁)妈的浑身一战,一股冷气真透到他的脑中,她突然地清醒了一点。她的眼前闪烁著无数条金蛇,她的耳朵边象雷鸣地震一样。
「你说不说?我操你妈妈!你干吗哄骗咱们?你干吗做匪徒们的奸细,你是不是和匪徒们联络一起的?……」
刘(女翁)妈将血红的眼睛张了一下,她不做声。她的知觉渐渐地恢复过来了。她想滚将上去,用她的最后的一口力量来咬他们几下。可是,她的身子疼痛得连半步都不能移开。她祗能嘶声地大骂著:
「你要我告诉你们吗?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强盗呀!我抵恨这回没有全将你们一个个都弄杀!我,我恨不得咬下你们这些狗强盗的肉来!我的儿子不都是你们杀死的吗?黄金洞的弟兄们不都是你们杀死的吗?房子不都是你们烧掉的吗?你们来一次杀一次人,你们到一处放一处火!我恨不得活剥你们的肉,我情愿击断自家的腿子!我,我,……」
她拼命地滚了一个翻身,想抱住一个人咬他几口!……
「呀!」旅长突然地怪叫著,「我操你的妈妈!我操你的妈妈!你原来是匪军的侦探!……我操你的妈妈!……」他顺手擎著白郎林手枪对准刘(女翁)妈的胸前狠命地一下:——
拍!
刘(女翁)妈滚著,身子象凌了空,浑身的知觉在一刹那间全消灭了。
她微笑著。
老远地,一个传令兵拿著两张报告跑来:——
「报告旅长!第一团王团长昨晚的确已被匪军俘去!现在第二第三两团都支持不下了,请旅长赶快下退却命令!」
「退!」旅长的腿子象浸在水里:「我操她的妈妈!这一次,这一次,……我操她的妈妈。……」
1933年9月29日,深夜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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