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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反经 七雄略(二)

七雄略(二)

反经 赵蕤 7618字 第 23 / 73 回 2026-10-09

(苏秦说闵王曰:“臣闻:用兵而喜先下者忧,约结而喜主怨者孤。夫后起者,藉也;而远怨者,时也。故语曰:‘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夫驽马女子之筋骨力劲,非贤于骐骥、孟贲也,何则?后起之藉也。臣闻:战攻之道,非师者,虽有百万之军,北之堂上;虽有阖闾、吴起之将,擒之户内;千丈之城,拔之樽俎之间;百尺之冲,折之于席上。故钟鼓竽瑟之音不绝,地可广而欲可成;和乐倡优之笑不乏,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诸侯无成谋,则国无宿忧也。何以知其然耶?昔魏王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从十二诸侯朝天子,以西谋秦。秦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卫鞅谋于秦王曰:‘王何不使臣见魏王,则臣必请北魏矣。’秦王许诺。

卫鞅见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于天下矣!所以十二诸侯,非宋、卫则邹、鲁、陈、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不足以王天下。不若北取燕,东伐齐,则赵必从矣;西取秦,南伐楚,则韩必从矣。大王有伐齐、楚之心,而从天下之志,则王业见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后图齐楚。’魏王善之,故身广公宫,制丹衣,柱建九斿,从七星之旗。此天子位也,而魏王处之。于是齐、楚怒,诸侯奔齐,齐人伐魏,杀太子,覆其十万之军。是时,秦王拱手受河西之地。故卫鞅始与秦王计也,谋约不下席,而魏将已擒于齐矣;冲橹未施,而西河之外已入于秦矣。此臣之所谓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樽俎之间、折冲于席上者也。”楚怀王使柱国昭阳将兵伐魏,得八城,又移兵攻齐。

齐闵王患之。陈轸曰:“王勿忧也,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于军,再拜,贺战胜之功,起而请曰:“敢问楚之法:覆军杀将,其官爵何也?”昭阳曰:“官为上柱国,爵为上执圭。”陈轸曰:“贵于此者,何等也?”曰:“唯有令尹耳。”轸曰:“令尹贵耳!王非置两令尹也!臣窃为君譬之,可乎?楚有祠者,赐其同舍人酒一卮,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酒。

’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乃左手持卮,右手画地,曰:‘吾能为之足。’足未成,一人蛇复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乎?’遂饮其酒。为蛇者,终亡其酒。今公攻魏,破军杀将,得八城,而又移兵攻齐,齐畏公甚,以此名君足矣!冠之上非可重也!战无不胜而不知止,身且死,爵且归,犹为蛇足者也。

”昭阳以为然,引军而去。)

苏秦如楚(楚之先,出自帝颛顼,帝喾、高辛时为火正,命曰祝融。其后苗裔事周文王。当周成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以子男之田,姓芊氏,甚得江汉间人和。至熊通,使使随人之周,请尊其号。周不听,熊通怒,乃自立为武王。)。说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主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

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也!故愿大王早熟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励兵,在大王所用之。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窃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大逆不忠,无过此者。

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楚王曰:“善。谨奉社稷以从。”

(楚襄王既与秦和,虑无秦患,乃与四子专为淫侈。庄辛谏不听,辛乃去之赵。后秦果举鄢郢,襄王乃征辛而谢之。庄辛曰:“臣闻鄙彦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汤、武以百里而王,桀、纣以天下而亡。今楚国虽小,绝长补短,犹以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蜓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白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

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之食。蜻蜓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啄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以其类为镝。画栖乎茂树,夕调乎酸咸。黄雀其小者也,蔡圣侯因是以!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饮茹溪之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

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蔡圣侯事其小者也,君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填渑塞之内,而投己于渑塞之外。”襄王闻之,身体战栗,乃执圭而授庄辛,与之谋秦,复取淮北之地。楚人有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

楚襄王召问之,乃对以秦、燕、赵、魏为鸟,以激怒王,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尚有报万乘,子胥、白公是也。今以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于中野。而坐受伏焉,臣窃为大王勿取。”襄王遂复为纵约伐秦。)

六国既合纵,苏秦为纵约长。北报赵,赵肃侯封苏秦为武安君。乃投纵约书于秦,秦不敢窥兵函谷十五余年。

后张仪为秦连衡。(秦欲攻魏,先败韩,由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仪乃来说魏王。)说魏王曰(秦孝公时,公孙鞅请伐魏,曰:“魏国居岭厄之间,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即东收地。今以君贤圣,国赖以盛,宜及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则据山河之固,东向以制诸侯。

此帝业也。”自是之后,魏果去安邑,徙都大梁。):“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条达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倦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障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大梁,今汴州是也。)。

梁南与楚,不与齐,齐攻其东;东与齐,不与赵,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诸侯之为纵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为纵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复苏秦之谋,其不可成亦已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晋阳,则赵不南;赵不南则梁不北,梁不北则纵道绝,纵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无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立可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大王不听秦,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也。且夫纵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之业。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扼腕、瞋目、切齿以言纵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故愿大王审计定议。”魏王于是倍纵约,而请成于秦。

(范睢说秦昭王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刚寿,非计也。少出师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也,其于计疏矣。且齐闵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得地哉?形所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疲弊,兴师伐之,士辱兵顿。故齐所以大破者,以破楚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资盗粮也。王不若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则王之尺。今释近而攻远,不亦谬乎?昔者,中山之国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争。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王若欲霸中国而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亦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已附,则韩魏因可虑也。”王曰:“善。”乃拜睢为客卿,谋兵事伐魏,拔怀及邢丘。

齐、楚来伐魏,魏王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睢者,年九十余矣,谓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王再拜遣之。唐睢到秦,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而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也。”唐睢曰:“大王知魏之急而救兵不发,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者,以为秦之强足以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而急,彼且割地而约纵,王当奚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三劲之齐、楚,则王何利焉?”于是秦王遽发兵救魏。)

张仪说楚怀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范睢说秦昭王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有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民怯于私斗,勇于公战,此王者之人。王并此二者而有之,以当诸侯,譬如放韩庐而捕蹇兔也。)虎贲之士百有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乐。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矣!且夫为纵者,无以异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兵河东、成皋,韩必入臣。则梁亦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攻其北,社稷安得无危?臣闻:‘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而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舟载卒,一舫载五千人,日行三百里;里数虽多,然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拒捍关矣;捍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也。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陈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人弊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凡天下而以信约纵亲相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也。苏秦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齐,破齐而分其地。乃佯为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楚王乃与秦亲。

(白起将兵来伐楚,楚襄王使黄歇说秦昭王曰:“天下莫强于秦、楚,今则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之:物至则反,冬夏是也;智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半天下、有二垂,此从生人以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王若能持公守威,黜攻伐之心,肥仁义之德,则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挟兵革之强,欲以力臣天下之士,臣恐其有患也。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而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耶?智伯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王知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遂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

夫韩魏父兄子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身首分离、暴骸草泽者,相望于境;系颈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信之,兴兵攻楚,不亦过乎?臣为王虑,莫若善楚。

楚秦合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山东之险,带以河曲之利,韩必为关内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之人寒心,许、鄢、夷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是,魏亦为关内侯矣。王善楚,而关内侯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然后危动燕赵,摇荡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也。”秦王曰:“善。”止不伐楚。

楚顷襄王谋与齐韩连和,因欲图周。周赧王使臣武公说楚相昭子。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对曰:“夫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攻之不足以尊名。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则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于是,楚计辍不行。

秦武王使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迎之甚敬。楚王让周,以其重秦客也。游胜为周谓楚王曰:“昔者智伯欲伐仇犹,遗大钟,载以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卒亡,无备故也。齐桓公之伐蔡也,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者,虎狼之国,有独吞天下之心,使樗里疾以车百乘入周,周君惧焉。以蔡、仇犹为戒,故使长兵居前,短弩居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周君岂能无忧国哉?恐一旦国亡而忧大王也。”楚王乃悦。

楚襄王有疾,太子质于秦,不得归。黄歇说秦相应侯曰:“今楚王疾,恐不起。秦不如归太子。太子即位。其事秦必谨;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虑之。”应侯为言于秦王,王不肯。乃遁也。)

张仪如韩,说韩宣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地方不过九百里,无二年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举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今秦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足句]科头,贯颐奋戟者,不可胜数。山东被甲胄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秦逐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轻重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

诸侯不料地之弱、食之寡,而听纵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诖误其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势然也。今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而不私其地,转祸而悦秦,计无便于此者。”宣王听之。

(范睢说秦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譬如木之有蠹,人之有腹心病也。天下无变则已,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何不收韩。”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不听。王若下兵攻荥阳,则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韩必见危亡矣。安得不听!若听,则霸事可虑矣。”王曰:“善。”乃从之。)

张仪说齐闵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代之利。纵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也!’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

臣闻: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破亡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今齐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效河外,赵入朝歌、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甾、即墨非王有也。国一旦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齐王许之。

(燕攻齐,取七十余城,唯莒、即墨不下。齐田单以即墨破燕,杀骑劫。燕将惧诛而保聊城,不敢归。田单攻之岁余,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军曰:“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怯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君行一韩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

故智者不再计,勇者不再却。今死生、荣辱、尊卑、贵贱,此其时也。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而坚守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横秦之势成则楚国之形危。且前弃南阳,断右壤,存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今楚、魏交兵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

期年之弊,即臣见公之不能得也。齐之必决于聊,公无再计。彼燕王大乱,上下迷惑。栗腹以百万之众,五折于外。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笑。国敝祸多,人无所归。今又以敝聊之人,距全齐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食士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吴起之攻也,能见于天下矣!

故为公计者,不如罢兵、休士,全军归报燕王,燕王必喜。士民见公如见父母,攘臂而议于世,公业可明也。意者,怼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请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此亦一计也。二者,显名厚实,愿公察之,熟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效小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成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世主不臣。使管仲终穷抑而不出,不免为辱人贱行,然而管子弃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名高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将,三战而丧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擒将。曹子以一剑之任,劫桓公于坛位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名传后世。若此二公,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绝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公其图之!”燕将得书曰:“敬闻命矣。”遂自刎。

昔雍门周以琴见齐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人悲乎?”对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贵而后贱,古富而今贫,不若摈压穷巷;不及四邻,不若身材高妙;怀质抱真,逢谗离谤,怨结而不得伸,不若交欢而结爱;无怨而生离,远赴他国,无相见期,不若幼无父母、壮无妻儿,出以野泽为都,入用窟穴为家,困于朝夕,无所假贷。

若此人者,但闻雏鸟之号、秋风鸣条,则伤心矣。臣一为之援琴而长太息,未有不凄恻而涕泣者也。今足下居则广厦高堂,连闼洞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在前,谄谀在侧,扬激楚,舞郑妾,流声以娱耳,彩邑以淫目,水嬉则舫龙舟,建羽旗鼓,钓乎不测之渊也。野游则登乎平原,驰广囿,强弩下高鸟,勇士格猛兽,置酒设乐,沉醉忘归。

方此之时,视天地曾不若一指,虽有善鼓琴,不能动足下也。”孟尝君曰:“固然。”雍门周曰:“臣窃为足下有所常悲:夫角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纵即衡,纵成则楚王,衡成则秦帝。夫以秦楚之强,而敖弱薛,犹磨萧斧而伐朝菌也。有识之士,莫不为足下寒心。天道不常盛,寒暑更进退,千秋万岁之后,宗庙必不血食,高台既已倾,曲池又已平,坟墓生荆棘,狐狸穴其中,游儿、牧竖蹢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夫以孟尝君之尊贵,亦犹若是乎。

”于是孟尝君喟然太息,涕垂睫而交下,雍门周引琴而弹之,孟尝君遂歔歔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令文若亡国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