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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呻吟语 序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

序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

呻吟语 [明] 吕坤 7424字 第 1 / 25 回 2026-10-06

序

呻吟,病声也。呻吟语,病时语也。病中疾痛,惟病者知,难与他人道,亦惟病时觉,既瘉,旋复忘也。予小子生而昏弱善病,病时呻吟,辄志所苦以自恨曰:「慎疾,无复病。」已而弗慎,又复病,辄又志之。盖世病备经,不可胜志。一病数经,竟不能惩。语曰:「三折肱成良医。」予乃九折臂矣。㽸痼年年,呻吟犹昨。嗟嗟!多病无完身,久病无完气,予奄奄视息,而人也哉?三十年来,所志《呻吟语》,凡若干卷,携以自药。司农大夫刘景泽,摄心缮性,平生无所呻吟,予甚爱之。顷共事鴈门,各谈所苦,予出《呻吟语》眎景泽。景泽曰:「吾亦有所呻吟而未之志也。吾人之病,大都相同。子既志之矣,盍以公人?盖三益焉:医病者,见子呻吟,起将死病;同病者,见子呻吟,医各有病;未病者,见子呻吟,谨未然病。是子以一身示惩于天下,而所寿者众也。既子不瘉,能以瘉人,不既多乎?」余矍然曰:「病语狂,又以其狂者惑人闻听,可乎?」因择其狂而未甚者存之。呜呼!使予视息苟存,当求三年艾,健此余生,何敢以㽸痼自弃?景泽,景泽,其尚医予也夫!

万历癸巳三月,抱独居士宁陵吕坤书。

性命

正命者,完却正理,全却初气,未尝以我害之,虽桎梏而死,不害其为正命。若初气所凿丧,正理不完,即正寝告终,恐非正命也。

德性以收敛沉著为第一,收敛沉著中,又以精明平易为第一。大段收敛沉著人怕含糊,怕深险。浅浮子虽光明洞达,非蓄德之器也。

或问:「人将死而见鬼神,真耶?幻耶?」曰:「人寤则为真见,梦则为妄见。魂游而不附体,故随所之而见物,此外妄也。神与心离合而不安定,故随所交而成景,此内妄也。故至人无梦,愚人无梦,无妄念也。人之将死,如梦然,魂飞扬而神乱于目,气浮散而邪客于心,故所见皆妄,非真有也。或有将死而见人拘系者,尤妄也。异端之语,入人骨髓,将死而惧,故常若有见。若死必有召之者,则牛羊蚊蚁之死,果亦有召之者耶?大抵草木之生枯、土石之凝散、人与众动之生始终有无,只是一理,更无他说。万一有之,亦怪异也。」

气,无终尽之时;形,无不毁之理。

真机、真味要涵蓄,休点破。其妙无穷,不可言喻。所以圣人无言。一犯口颊,穷年说不尽,又离披浇漓,无一些咀嚼处矣。

性分不可使亏欠,故其取数也常多,曰穷理,曰尽性,曰达天,曰入神,曰致广大、极高明。情欲不可使赢余,故其取数也常少,曰谨言,曰慎行,曰约己,曰清心,曰节饮食、寡嗜欲。

深沉厚重,是第一等资质;磊落豪雄,是第二等资质;聪明才辨,是第三等资质。

六合原是个情世界,故万物以之相苦乐,而至人圣人不与焉。

凡人光明博大、浑厚含蓄,是天地之气;温煦和平,是阳春之气;宽纵任物,是长夏之气;严凝敛约、喜刑好杀,是秋之气;沉藏固啬,是冬之气;暴怒,是震雷之气;狂肆,是疾风之气;昏惑,是霾雾之气;隐恨留连,是积阴之气;从容温润,是和风甘雨之气;聪明洞达,是青天朗月之气。有所钟者,必有所似。

先天之气,发泄处不过毫厘;后天之气,扩充之必极分量。其实分量极处原是毫厘中有底,若毫厘中合下原无,便是一些增不去。万物之形色才情,种种可验也。

蜗藏于壳,烈日经年而不枯,必有所以不枯者在也。此之谓以神用,先天造物命脉处。

兰以火而香,亦以火而灭;膏以火而明,亦以火而竭;炮以火而声,亦以火而泄。阴者所以存也,阳者所以亡也,岂独声色、气味然哉?世知郁者之为足,是谓万年之烛。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一则见性,两则生情。人未有偶而能静者,物未有偶而无声者。

声无形色,寄之于器;火无体质,寄之于薪;色无著落,寄之草木。故五行惟火无体,而用不穷。

人之念头与气血同为消长,四十以前是个进心,识见未定而敢于有为;四十以后是个定心,识见既定而事有酌量;六十以后是个退心,见识虽真而精力不振。未必人人皆此,而此其大凡也。古者四十仕,六十、七十致仕,盖审之矣。人亦有少年退缩不任事,厌厌若泉下人者;亦有衰年狂躁妄动喜事者,皆非常理。若乃以见事风生之少年为任事,以念头灰冷之衰夫为老成,则误矣。邓禹沉毅,马援矍铄,古诚有之,岂多得哉!

命本在天,君子之命在我,小人之命亦在我。君子以义处命,不以其道得之不处,命不足道也;小人以欲犯命,不可得而必欲得之,命不肯受也。但君子谓命在我,得天命之本然;小人谓命在我,幸气数之或然。是以君子之心常泰,小人之心常劳。

性者,理气之总名,无不善之理,无皆善之气。论性善者,纯以理言也;论性恶与善恶混者,兼气而言也。故经传言性各各不同,惟孔子无病。

气、习,学者之二障也。仁者与义者相非,礼者与信者相左,皆气质障也。高髻而笑低髽,长裾而讥短袂,皆习见障也。大道明,率天下气质而归之,即不能归,不敢以所偏者病人矣;王制一,齐天下趋向而同之,即不能同,不敢以所狃者病人矣。哀哉!兹谁任之?

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发肤还父母之初,无些毁伤,亲之孝子也;天全而生之,人全而归之,心性还天之初,无些缺欠,天之孝子也。

虞廷不专言性善,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或曰「人心非性」。曰:「非性可矣,亦是阴阳五行化生否?」六经不专言性善,曰「惟皇上帝,降衷下民,厥有恒性」。又曰「天生蒸民有欲,无主乃乱」。孔子不专言性善,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曰「性相近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才说相近,便不是一个。相远从相近起脚。子思不专言性善,曰「修道之谓教」。性皆善矣,道胡可修?孟子不专言性善,曰「声色、臭味、安佚,性也」,或曰「这性是好性」。曰:「好性如何君子不谓?」又曰「动心忍性」。善性岂可忍乎?犬之性,牛之性,岂非性乎?犬、牛之性,亦仁、义、礼、智、信之性乎?细推之,犬之性犹犬之性,牛之性犹牛之性乎?周茂叔不专言性善,曰「五性想感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又曰:「几善恶。」程伯淳不专言性善,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大抵言性善者,主义理而不言气质,盖自孟子之折诸家始。后来诸儒遂主此说,而不敢异同,是未观于天地万物之情也。义理固是天赋,气质亦岂人为哉?无论众人,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岂是一样气质哉?愚僭为之说曰:「义理之性,有善无恶;气质之性,有善有恶。气质亦天命于人而与生俱生者,不谓之性可乎?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将性气分作两项,便不透彻。张子以善为天地之性,清浊纯驳为气质之性,似觉支离。其实,天地只是一个气,理在气之中,赋于万物,方以性言。故性字从生从心,言有生之心也。设使没有气质,只是一个德性,人人都是生知圣人,千古圣贤千言万语、教化刑名都是多了底,何所苦而如此乎?这都是降伏气质,扶持德性。立案于此,俟千百世之后驳之。」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静,静者阴;五性动,动者阳。性本浑沦,至静不动,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才说性,便已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说也。

宋儒有功于孟子,只是补出个气质之性来,省多少口脗!

问:「禽兽草木亦有性否?」曰:「有。」再问:「其生亦天命否?」曰:「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安得非天命?」

或问:「孔子教人,性非所先。」曰:「圣人开口处都是性。」

水无渣,著土便浊;火无气,著木便烟。性无二,著气质便杂。

满方寸浑成一个德性,无分毫私欲便是一心之仁;六尺浑成一个冲和,无分毫病痛便是一身之仁;满六合浑成一个身躯,无分毫间隔便是合天下以成其仁。仁是全体,无毫发欠缺;仁是纯体,无纤芥瑕疪;仁是天成,无些子造作。众人分一心为胡越,圣人会天下以成其身。愚尝谓:「两间无物我,万古一呼吸。」

存心

心要如天平,称物时,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时,即悬空在此。只恁静虚中正,何等自在!

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苙了,便要使他从容闲畅,无拘迫懊憹之状。若恨他难收,一向束缚在此,与放失同。何者?同归于无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君子之心,如习鹰驯雉,搏击飞腾,主人略不防闲;及上臂归庭,却恁忘机自得,略不惊畏。

学者只事事留心,一毫不肯苟且,德业之进也,如流水矣。

不动气,事事好。

心放不放,要在邪正上说,不在出入上说。且如高卧山林游心廊庙,身处衰世梦想唐虞,游子思亲,贞妇怀夫,这是个放心否?若不论邪正,只较出入,却是禅定之学。

或问:「放心如何收?」余曰:「只君此问,便是收了。这放收甚容易,才昏昏便出去,才惺惺便在此。」

常使精神在心目间,便有主而不眩。于客感之交,只一昏昏,便是胡乱应酬。岂无偶合?终非心上经历过,竟无长进,譬之梦食,岂能饱哉?

防欲如挽逆水之舟,才歇力便下流;力善如缘无枝之树,才住脚便下坠。是以君子之心,无时而不敬畏也。

一善念发,未说到扩充,且先执持住,此万善之囮也。若随来随去,更不操存此心,如驿传然,终身无主人住矣。

千日集义,禁不得一刻不慊于心,是以君子瞬存息养,无一刻不在道义上。其防不义也,如千金之子之防盗,惧馁之故也。

无屋漏工夫,做不得宇宙事业。

君子口中无惯语,存心故也。故曰:「修辞立其诚。」不诚,何以修辞?

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

得罪于法,尚可逃避;得罪于理,更没处存身。只我底心,便放不过我。是故君子畏理甚于畏法。

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善。」愚谓:惟圣人未接物时,何思何虑?贤人以下,睡觉时,合下便动个念头,或昨日已行事,或今日当行事,便来心上。只看这念头如何,如一念向好处想,便是舜边人;若一念向不好处想,便是跖边人。若念中是善,而本意却有所为,这又是舜中跖,渐来渐去,还向跖边去矣。此是务头工夫。此时克己更觉容易,点检更觉精明,所谓「去恶在纤微,持善在根本」也。

目中有花,则视万物皆妄见也;耳中有声,则听万物皆妄闻也;心中有物,则处万物皆妄意也。是故此心贵虚。

忘是无心之病,助长是有心之病。心要从容自在,活泼于有无之间。

静之一字,十二时离不了,一刻才离,便乱了。门尽日开阖,枢常静;妍媸尽日往来,镜常静;人尽日应酬,心常静。惟静也,故能张主得动,若逐动而去,应事定不分晓。便是睡时,此念不静,作个梦儿也胡乱。

把意念沉潜得下,何理不可得?把志气奋发得起,何事不可做?今之学者,将个浮躁心观理,将个委靡心临事,只模糊过了一生。

心平气和,此四字非涵养不能做,工夫只在个定火。火定则百物兼照,万事得理。水明而火昏,静属水,动属火,故病人火动则躁扰狂越,及其苏定,浑不能记。苏定者,水澄清而火熄也。故人非火不生,非火不死;事非火不济,非火不败。惟君子善处火,故身安而德滋。

当可怨可怒、可辩可诉、可喜可愕之际,其气甚平,这是多大涵养。

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天地间真情景,惟静者能题得破。作热闹人,说孟浪语,岂无一得?皆偶合也。

未有甘心快意而不殃身者。惟理义之悦我心,却步步是安乐境。

问:「慎独如何解?」曰:「先要认住独字,独字就是意字。稠人广坐、千军万马中,都有个独。只这意念发出来是大中至正底,这不劳慎就将这独字做去,便是天德王道。这意念发出来,九分九厘是,只有一厘苟且为人之意,便要点检克治,这便是慎独了。」

用三十年心力,除一个伪字不得。或曰:「君尽尚实矣。」余曰:「所谓伪者,岂必在言行间哉?实心为民,杂一念德我之心便是伪;实心为善,杂一念求知之心便是伪;道理上该做十分,只争一毫未满足便是伪;汲汲于向义,才有二三心便是伪;白昼所为皆善,而梦寐有非僻之干便是伪;心中有九分,外面做得恰象十分便是伪。此独觉之伪也,余皆不能去,恐渐渍防闲,延恶于言行间耳。」

自家好处掩藏几分,这是涵蓄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大。

宁耐,是思事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置富贵、贫贱、死生、常变于度外,是养心第一法。

胸中情景,要看得春不是繁华、夏不是发畅、秋不是寥落、冬不是枯槁,方为我境。

大丈夫不怕人,只是怕理;不恃人,只是恃道。

静里看物欲,如业镜照妖。

「躁心浮气,浅衷狭量」,此八字,进德者之大忌也。去此八字,只用得一字,曰主静。静则凝重。静中境自是宽阔。

士君子要养心气,心气一衰,天下万事分毫做不得。冉有只是个心气不足。

主静之力,大于千牛,勇于十虎。

君子洗得此心净,则两间不见一尘;充得此心尽,则两间不见一碍;养得此心定,则两间不见一怖;持得此心坚,则两间不见一难。

人只是心不放肆,便无过差;只是心不怠忽,便无遗忘。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己。」有味哉其言之矣。欺世盗名,其过大;瞒心昧己,其过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强之定见,虽断舌可也,决不可从人然诺。

才要说睡,便睡不著;才说要忘,便忘不得。

举世都是我心,去了这我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内无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须要时时省察:这念头是为天地万物?是为我?

目不容一尘,齿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却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辈皆是奴婢,都听天君使令。使之以正也,顺从,使之以邪也,顺从。渠自没罪过,若有罪过,都是天君承当。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著,万事不得自然。

当尊严之地、大众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定。

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

常使天君为主、万感为客,便好。只与他平交,已自亵其居尊之体。若跟他走去走来,被他愚弄缀哄,这是小儿童,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来灵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于动静语默、接物应事时,件件想一想,便见浑身都是过失。须动合天则,然后为是。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学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间,无日不动念,就有个动念底道理;无日不说话,就有个说话底道理;无日不处事,就有个处事底道理;无日不接人,就有个接人底道理;无日不理物,就有个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伤悲感叹、顾盼指示、咳唾涕洟、隐微委曲、造次颠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大节岂可逾闲?故始自垂髫,终于属纩,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通乎昼夜,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忘乎死生。此还本归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无取于万物之灵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静。只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

心相信,则迹者土苴也,何烦语言?相疑,则迹者媒孽也,益生猜贰。故有誓心不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诬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迹万,故君子治心不修迹。中孚,治心之至也,豚鱼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不畏刑罚,畏不义不畏不利,畏徒生不畏舍生。

「忍」「激」二字,是祸福关。

殃咎之来,未有不始于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忧,逢喜而惧。

一念孳孳,惟善是图,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愿,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后事懊恨,曰萦思;游心千里,岐虑百端,曰浮思;事无可疑,当断不断,曰惑思;事不涉己,为他人忧,曰狂思;无可奈何,当罢不罢,曰徒思;日用职业,本分工夫,朝惟暮图,期无旷废,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间,不在此则在彼。善摄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业,日有定务,暮则省白昼之所行,朝则计今日之所事,念兹在兹,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时放过,庶心有著落,不得他适,而德业日有长进矣。

学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荡荡处,无忌惮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处,终身之忧是已。

只脱尽轻薄心,便可达天德。汉唐以下儒者,脱尽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这个担子,海内必有人负荷。有能概然自任者,愿以绵弱筋骨助一肩之力,虽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当于心,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此儿女子常态也。世间甚物与我相关,而以得喜、以失悲耶?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爱囊橐之所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而况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无情而景者,兆也;寤后景生情,无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当然之愿,有过分之欲。圣王者,足其当然之愿而裁其过分之欲,非以相苦也。天地间欲愿只有此数,此有余而彼不足,圣王调剂而均厘之,裁其过分者以益其当然。夫是之谓至平,而人无淫情、无觖望。

恶恶太严,便是一恶;乐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不病。」「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见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只有一毫麄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种豆,其苗必豆;种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发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种种皆是;所存非,种种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属纩之时,般般都带不得,惟是带得此心。却教坏了,是空身归去矣,可为万古一恨。

吾辈所欠,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故言则矢口所发,不当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则恣意所行,或太过,或不及,或悖理。若涵养得定,如熟视正鹄而后开弓,矢矢中的;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此是真正体验,实用工夫,总来只是个沉静。沉静了,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

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里面空空寂寂,无一个事物;才问他索时,般般足,样样有。

暮夜无知,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人之罪莫大于欺,欺者,利其无知也。大奸大盗,皆自无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恶只有二种:欺无知、不畏有知。欺无知,还是有所忌惮心,此是诚伪关;不畏有知,是个无所忌惮心,此是死生关。犹知有畏,良心尚未死也。

天地万物之理,出于静,入于静;人心之理,发于静,归于静。静者,万理之橐籥,万化之枢纽也。动中发出来,与天则便不相似。故虽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发于静也;过后皆有悔心,归于静也。

动时只见发挥不尽,那里觉错?故君子主静而慎动。主静,则动者静之枝叶也;慎动,则动者静之约束也。又何过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