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惟无无累,有即为累
天地间惟无无累,有即为累。有身则身为我累,有物则物为我累。惟至人则有我而无我,有物而忘物,此身如在太虚中,何累之有?故能物我两化。化则何有何无?何非有何非无?故二氏逃有,圣人善处有。
义,合外内之道也。外无感,则义只是浑然在中之理,见物而裁制之则为义。义不生于物,亦缘物而后见。告子只说义外,故孟子只说义内,各说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义虽缘外而形,实根吾心而生,物不是义,而处物乃为义也,告子再怎开口?性,合理气之道也。理不杂气,则纯粹以精,有善无恶,所谓义理之性也。理一杂气,则五行纷糅,有善有恶,所谓气质之性也。诸家所盲皆落气质之后之性,孟子所言皆未著气质之先之性,各指一边以相驳,故穷年相辨而不服。孟子若说有善有恶者杂于气质之性,有善无恶者,上帝降衷之性,学问之道正要变化那气质之性,完复吾降衷之性,诸家再怎开口?
干与姤,坤与复,对头相接不间一发,干坤尽头处即姤复起头处,如呼吸之相连,无有断续,一断便是生死之界。
知费之为省,善省者也,而以省为省者愚,其费必倍。知劳之为逸者,善逸者也,而以逸为逸者昏,其劳必多。知苦之为乐者,善乐者也,而以乐为乐者痴,一苦不返。知通之为塞者,善塞者也,而以塞为塞者拙,一通必竭。
秦火之后,三代制作湮灭几尽。汉时购书之赏重,胡汉儒附会之书多。其幸存者,则焚书以前之宿儒尚存而不死,如伏生口授之类。好古之君子壁藏而石函,如《周礼》出于屋壁之类。后儒不考古今之文,概云先王制作而不敢易,即使尽属先王制作,然而议礼制度考文,沿世道民俗而调剂之,易姓受命之天子皆可变通,故曰刑法世轻重,三王不沿礼袭乐。若一切泥古而求通,则茹毛饮血、土鼓污尊皆可行之今日矣。尧舜而当此时,其制度文为必因时顺势,岂能反后世而跻之唐虞?或曰:「自秦火后,先王制作何以别之?」曰:「打起一道大中至正线来,真伪分毫不错。」
理会得「简」之一字,自家身心、天地万物、天下万事尽之矣。一粒金丹不载多药,一分银魂不携钱币。
耳闻底、眼见底、身触头戴足踏底,灿然确然,无非都是这个,拈起一端来,色色都是这个。却向古人千言万语、陈烂葛藤钻研穷究,意乱神昏了不可得,则多言之误后人也噫!
鬼神无声无臭,而有声有臭者,乃无声无臭之散殊也。故先王以声息为感格鬼神之妙机。周人尚臭,商人尚声,自非达幽明之故者难以语此。
三千三百,茧丝牛毛,圣人之精细入渊微矣。然皆自性真流出,非由强作,此之谓天理。
事事只在道理上商量,便是真体认。
使人收敛庄重莫如礼,使人温厚和平莫如乐。德性之有资于礼乐,犹身体之有资于衣食,极重大,极急切。人君治天下,士君子治身,惟礼乐之用为急耳。自礼废,而惰慢放肆之态惯习于身体矣;自乐亡,而乖戾忿恨之气充满于一腔矣。三代以降,无论典秩之本,声气之元,即仪文器数,梦寐不及。悠悠六合,贸贸百年,岂非灵于万物,而万物且能笑之?细思先儒「不可斯须去身」六字,可为流涕长太息矣。
惟平脉无病,七表、八里、九道,皆病名也;惟中道无名,五常、百行、万善,皆偏名也。
千载而下,最可恨者乐之无传。士大夫视为迂阔无用之物,而不知其有切于身心性命也。
一、中、平、常、白、淡、无,谓之七,无对。一不对万;万者,一之分也。太过不及对;中者,太过不及之君也。高下对;平者,高下之准也。吉凶祸福贫富贵贱对;常者,不增不减之物也。青黄碧紫赤黑对;白者,青、黄、碧、紫、赤之质也。酸咸甘苦辛对;淡者,受和五味之主也。有不与无对;无者,万有之母也。
或问:「格物之物是何物?」曰:「至善是已。」「如何格?」曰:「知止是已。」「《中庸》不言格物,何也?」曰:「舜之执两端于问察,回之择一善而服膺,皆格物也。」「择善与格物同否?」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皆格物也;致知、诚正,修、齐、治、平,皆择善也。除了善,更无物。除了择善,更无格物之功。」「至善即中乎?」曰:「不中,不得谓之至善。不明乎善,不得谓之格物。故不明善不能诚身,不格物不能诚意。明了善,欲不诚身不得;格了物,欲不诚意不得。」「不格物亦能致知否?」曰:「有。佛、老、庄、列皆致知也,非不格物;而非吾之所谓物。」「不致知亦能诚意否?」曰:「有。尾生、孝己皆诚意也,乃气质之知,而非格物之知。」格物二字,在宇宙间乃鬼神诃护真灵至宝,要在个中人神解妙悟,不可与口耳家道也。
学术要辨邪正。既正矣,又要辨真伪。既真矣,又要辨念头切不切、向往力不力,无以空言辄便许人也。
百姓冻馁谓之国穷,妻子困乏谓之家穷,气血虚弱谓之身穷,学问空疏谓之心穷。
人问:「君是道学否?」曰:「我不是道学。」「是仙学否?」曰:「我不是仙学。」「是释学否?」曰:「我不是释学。」「是老、庄、申、韩学否?」曰:「我不是老、庄、申、韩学。」「毕竟是谁家门户?」曰:「我只是我。」
与友人论天下无一物无礼乐,因指几上香曰:「此香便是礼,香烟便是乐;坐在此便是礼,一笑便是乐。」
心之好恶不可迷也,耳目口鼻四肢之好恶不可徇也。瞽者不辨苍素,聋者不辨宫商,鼽者不辨香臭,狂者不辨辛酸,逃难而追亡者不辨险夷远近。然于我无损也,于道无损也,于事无损也,而有益于世、有益于我者无穷。乃知五者之知觉,道之贼而心之殃也,天下之祸也。
气有三散:苦散,乐散,自然散。苦散、乐散可以复聚,自然散不复聚矣。
悟有顿,修无顿。立志在尧,即一念之尧;一语近舜,即一言之舜;一行师孔,即一事之孔,而况悟乎?若成一个尧、舜、孔子,非真积力充、毙而后已不能。
有人于此,其孙呼之曰祖、其祖呼之曰孙、其子呼之曰父、其父呼之曰子、其舅呼之曰甥、其甥呼之曰舅、其伯叔呼之曰侄、其侄呼之曰伯叔、其兄呼之曰弟、其弟呼之曰兄、其翁呼之曰婿、其婿呼之曰翁,毕竟是几人?曰:「一人也。」「呼之毕竟孰是?」曰:「皆是也。」吁!「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无怪矣,道二乎哉!
豪放之心非道之所栖也,是故道凝于宁静。
圣人制规矩不制方圆,谓规矩可为方圆,方圆不能为方圆耳。
终身不照镜,终身不认得自家。乍照镜,犹疑我是别人,常磨常照,才认得本来面目。故君子不可以无友。
轻重只在毫厘,长短只争分寸。明者以少为多,昏者惜零弃顿。
天地所以循环无端积成万古者,只是四个字,曰「无息有渐」。圣学亦然,纵使生知之圣,敏则有之矣,离此四字不得。
下手处是自强不息,成就处是至诚无息。
圣学入门先要克己,归宿只是无我。盖自私自利之心是立人达人之障,此便是舜、跖关头,死生歧路。
心于淡里见天真,嚼破后许多滋味;学向渊中寻理趣,涌出来无限波澜。
百毒惟有恩毒苦,万味无如淡味长。
总埋泉壤终须白,才露天机便不玄。
横吞八极水,细数九牛毛。
修身
六合是我底六合,那个是人?我是六合底我,那个是我?
世上没个分外好底,便到天地位,万物育底功用,也是性分中应尽底事业。今人才有一善,便向人有矜色,便见得世上人都有不是,余甚耻之。若说分外好,这又是贤智之过,便不是好。
率真者无心过,殊多躁言轻举之失;慎密者无口过,不免厚貌深情之累。心事如青天白日,言动如履薄临深,其惟君子乎?
沉静最是美质,盖心存而不放者。今人独居无事,已自岑寂难堪,才应事接人,便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
攻己恶者,顾不得攻人之恶。若哓哓尔雌黄人,定是自治疏底。
大事难事看担当,逆境顺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身是心当,家是主人翁当,郡邑是守令当,九边是将帅当,千官是冢宰当,天下是天子当,道是圣人当。故宇宙内几桩大事,学者要挺身独任,让不得人,亦与人计行止不得。
作人怕似渴睡汉,才唤醒时睁眼若有知,旋复沉困,竟是寐中人。须如朝兴栉盥之后,神爽气清,冷冷劲劲,方是真醒。
人生得有余气,便有受用处。言尽口说,事尽意做,此是薄命子。
清人不借外景为襟怀,高士不以尘识染情性。
官吏不要钱,男儿不做贼,女子不失身,才有了一分人。连这个也犯了,再休说别个。
才有一段公直之气,而出言做事便露圭角,是大病痛。
讲学论道于师友之时,知其心术之所藏何如也;饬躬励行于见闻之地,知其暗室之所为何知也。然则盗跖非元憝也,彼盗利而不盗名也。世之大盗,名利两得者居其最。
圆融者无诡随之态,精细者无苛察之心,方正者无乖拂之失,沉默者无阴险之术,诚笃者无椎鲁之累,光明者无浅露之病,劲直者无径情之偏,执持者无拘泥之迹,敏练者无轻浮之状,此是全才。有所长而矫其长之失,此是善学。
不足与有为者自附于行所无事之名,和光同尘者自附于无可无不可之名。圣人恶莠也以此。
古之士民,各安其业,策励精神,点检心事。昼之所为,夜而思之,又思明日之所为。君子汲汲其德,小人汲汲其业,日累月进,旦兴晏息,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气。夫是以士无慆德,民无怠行;夫是以家给人足,道明德积,身用康强,不即于祸。今也不然,百亩之家不亲力作,一命之士不治常业,浪谈邪议,聚笑觅欢,耽心耳目之玩,骋情游戏之乐,身衣绮縠,口厌刍豢,志溺骄佚,懵然不知日用之所为,而其室家土田百物往来之费又足以荒志而养其淫,消耗年华,妄费日用。噫!是亦名为人也,无惑乎后艰之踵至也!
世人之形容人过,只象个盗跖;回护自家,只象个尧舜。不知这却是以尧舜望人,而以盗跖自待也。
孟子看乡党自好看得甚卑。近年看乡党人自好底不多。爱名惜节,自好之谓也。
少年之情,欲收敛不欲豪畅,可以谨德;老人之情,欲豪畅不欲郁阏,可以养生。
广所依不如择所依,择所依不如无所依。无所依者,依天也。依天者,有独知之契,虽独立宇宙之内而不谓孤;众倾之、众毁之而不为动,此之谓男子。
坐间皆谈笑而我色庄,坐间皆悲感而我色怡,此之谓乖戾,处己处人两失之。
精明也要十分,只须藏在浑厚里作用。古今得祸,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浑厚而得祸者。今之人惟恐精明不至,乃所以为愚也。
分明认得自家是,只管担当直前做去。却因毁言辄便消沮,这是极无定力底,不可以任天下之重。
小屈以求大伸,圣贤不为。吾道必大行之日然后见,便是抱关击柝,自有不可枉之道。松柏生来便直,士君子穷居便正。若曰在下位、遇难事姑韬光忍耻,以图他日贵达之时,然后直躬行道,此不但出处为两截人,即既仕之后,又为两截人矣。又安知大任到手不放过耶?
才能技艺,让他占个高名,莫与角胜。至于纲常大节,则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人后。
处众人中,孤另另的别作一色人,亦吾道之所不取也。子曰:「群而不党。」群占了八九分,不党,只到那不可处方用。其用之也,不害其群,才见把持,才见涵养。
今之人只是将「好名」二字坐君子罪,不知名是自好不将去。分人以财者,实费财;教人以善者,实劳心;臣死忠、子死孝、妇死节者,实杀身;一介不取者,实无所得。试著渠将这好名儿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为却是道理。彼不好名者,舜乎?跖乎?果舜耶,真加于好名一等矣;果跖耶,是不好美名而好恶名也。愚悲世之人以好名沮君子,而君子亦畏好名之讥而自沮,吾道之大害也,故不得不辨。凡我君子,其尚独,复自持,毋为哓哓者所撼哉。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古之居民上者,治一邑则任一邑之重,治一郡则任一郡之重,治天下则任天下之重。朝夕思虑其事,日夜经纪其务。一物失所,不遑安席;一事失理,不遑安食。限于才者求尽吾心,限于势者求满吾分,不愧于君之付托、民之仰望,然后食君之禄,享民之奉,泰然无所歉,反焉无所傀。否则是食浮于功也,君子耻之。
盗嫂之诬直不疑,挝妇翁之诬第五伦,皆二子之幸也。何者?诬其所无。无近似之迹也,虽不辩而久则自明矣。或曰:「使二子有嫂、有妇翁,亦当辩否?」曰:「嫌疑之迹,君子安得不辩?『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若付之无言,是与马偿金之类也,君子之所恶也。故君子不洁己以病人,亦不自污以徇世。」
听言不爽,非圣人不能。根以有成之心,蜚以近似之语,加之以不避嫌之事,当仓卒无及之际,怀隔阂难辩之恨,父子可以相贼,死亡可以不顾,怒室阋墙,稽唇反目,何足道哉!古今国家之败亡,此居强半。圣人忘于无言,智者照以先觉,贤者熄于未著,刚者绝其口语,忍者断于不行。非此五者,无良术矣。
荣辱系乎所立,所立者固,则荣随之,虽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废,则辱随之,虽有可荣,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爱其所自立,惧其所自废。
掩护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当知也;无功勿赏,盛宠勿加,此用爱者之所当知也。反是皆败道也。
称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称人之恶,我有一恶,又何毁焉?
善居功者,让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
善者不必福,恶者不必祸,君子稔知之也,宁祸而不肯为恶。忠直者穷,谀佞者通,君子稔知之也,宁穷而不肯为佞。非但知理有当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
居尊大之位,而使贤者忘其贵重,卑者乐于亲炙,则其人可知矣。
人不难于违众,而难于违己。能违己矣,违众何难?
攻我之过者,未必皆无过之人也。苟求无过之人攻我,则终身不得闻过矣。我当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过无过何暇计哉?
恬淡老成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觉干燥;圆和甘润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觉脂韦。
做人要做个万全,至于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尽,常要分与大家,就带些缺绽不妨。何者?天下无人己俱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荣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愧色。是以君子贪德而让名,辞完而处缺,使人我一般,不峣峣露头角、立标臬,而胸中自有无限之乐。孔子谦己,尝自附于寻常人,此中极有意趣。
「明理省事」甚难,此四字终身理会不尽,得了时,无往而不裕如。
胸中有一个见识,则不惑于纷杂之说;有一段道理,则不挠于鄙俗之见。《诗》云:「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经,……惟迩言是争。」平生读圣贤书,某事与之合,某事与之背,即知所适从,知所去取。否则口《诗》《书》而心众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也。此士之稂莠也。
世人喜言无好人,此孟浪语也。今且不须择人,只于市井稠人中聚百人而各取其所长,人必有一善,集百人之善可以为贤人;人必有一见,集百人之见可以决大计。恐我于百人中未必人人高出之也,而安可忽匹夫匹妇哉?
学欲博,技欲工,难说不是一长,总较作人只是够了便止。学如班、马,字如钟、王,文如曹、刘,诗如李;杜,铮铮千古知名,只是个小艺习,所贵在作人好。
到当说处,一句便有千钧之力,却又不激不疏,此是言之上乘。除此虽十缄也不妨。
循弊规若时王之制,守时套若先圣之经,侈己自得,恶闻正论,是人也,亦大可怜矣,世教奚赖焉!
心要常操,身要常劳。心愈操愈精明,身愈劳愈强健。但自不可过耳。
未适可,必止可;既适可,不过可,务求适可而止。此吾人日用持循,须臾粗心不得。
士君子之偶聚也,不言身心性命,则言天下国家;不言物理人情,则言风俗世道;不规目前过失,则问平生德业。傍花随柳之间,吟风弄月之际,都无鄙俗媟嫚之谈,谓此心不可一时流于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令之偷惰也。若一相逢,不是亵狎,便是乱讲,此与仆隶下人何异?只多了这衣冠耳。
作人要如神龙,屈伸变化,自得自如,不可为势利术数所拘缚。若羁绊随人,不能自决,只是个牛羊。然亦不可哓哓悻悻。故大智上哲看得几事分明,外面要无迹无言,胸中要独往独来,怎被机械人驾驭得?
「财色名位」,此四字考人品之大节目也。这里打不过,小善不足录矣。自古砥砺名节者,兢兢在这里做工夫,最不可容易放过。
古之人非曰位居贵要、分为尊长而遂无可言之人、无可指之过也;非曰卑幼贫贱之人一无所知识、即有知识而亦不当言也。盖体统名分确然不可易者,在道义之外;以道相成、以心相与,在体统名分之外。哀哉!后世之贵要尊长而遂无过也。
只尽日点检自家,发出念头来,果是人心?果是道心?出言行事果是公正?果是私曲?自家人品自家定了几分?何暇非笑人,又何敢喜人之誉己耶?
往见泰山乔岳,以立身四语甚爱之,疑有未尽,因推广为男儿八景,云:「泰山乔岳之身,海阔天空之腹,和风甘雨之色,日照月临之目,旋干转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临深履薄之心,玉洁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当与同志者竭力从事焉。
求人已不可,又求人之转求;徇人之求已不可,又转求人之徇人;患难求人已不可,又以富贵利达求人。此丈夫之耻也。
文名、才名、艺名、勇名,人尽让得过,惟是道德之名,则妒者众矣;无文、无才、无艺、无勇,人尽谦得起,惟是无道德之名,则愧者众矣。君子以道德之实潜修,以道德之名自掩。
「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固是藏身之恕;有诸己而不求诸人,无诸己而不非诸人,自是无言之感。《大学》为居上者言,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则余言亦蓄德之道也。
干坤尽大,何处容我不得?而到处不为人所容,则我之难容也。眇然一身而为世上难容之人,乃号于人曰:「人之不能容我也。」吁!亦愚矣哉。
名分者,天下之所共守者也。名分不立,则朝廷之纪纲不尊而法令不行。圣人以名分行道,曲士恃道以压名分,不知孔子之道视鲁侯奚啻天壤,而《乡党》一篇何等尽君臣之礼!乃知尊名分与谄时势不同,名分所在,一毫不敢傲惰;时势所在,一毫不敢阿谀。固哉!世之腐儒以尊名分为谄时势也;卑哉!世之鄙夫以谄时势为尊名分也。
圣人之道,太和而已,故万物皆育。便是秋冬不害其为太和,况太和又未尝不在秋冬宇宙间哉!余性褊,无弘度、平心、温容、巽语,愿从事于太和之道以自广焉。
只竟夕点检,今日说得几句话关系身心,行得几件事有益世道,自慊自愧,恍然独觉矣。若醉酒饱肉、恣谈浪笑,却不错过了一日;乱言妄动、昧理从欲,却不作孽了一日。
只一个俗念头,错做了一生人;只一双俗眼目,错认了一生人。
少年只要想我见在干些甚么事,到头成个甚么人,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何放得自家过?
明镜虽足以照秋毫之末,然持以照面不照手者何?面不自见,借镜以见,若手则吾自见之矣。镜虽明,不明于目也,故君子贵自知自信。以人言为进止,是照手之识也。若耳目识见所不及,则匪天下之见闻不济矣。
义、命、法,此三者,君子之所以定身,而众人之所妄念者也。从妄念而巧邪,图以幸其私,君子耻之。夫义不当为,命不能为,法不敢为,虽欲强之,岂惟无获,所丧多矣。即获亦非福也。
避嫌者,寻嫌者也;自辩者,自诬者也。心事重门洞达,略不回邪;行事八窗玲珑,毫无遮障,则见者服,闻者信。稍有不白之诬,将家家为吾称冤,人人为吾置喙矣。此之谓洁品,不自洁而人洁之。
善之当为,如饮食衣服然,乃吾人日用常行事也。人未闻有以祸福废衣食者,而为善则以祸福为行止;未闻有以毁誉废衣食者,而为善则以毁誉为行止。惟为善心不真诚之故耳。果真、果诚,尚有甘死饥寒而乐于趋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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