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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呻吟语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

呻吟语 [明] 吕坤 7340字 第 2 / 25 回 2026-10-06

童心最是作人一大病,只脱了童心,便是大人君子。或问之,曰:「凡炎热念、骄矜念、华美念、欲速念、浮薄念、声名念,皆童心也。」

吾辈终日念头离不了四个字,曰「得失毁誉」。其为善也,先动个得与誉底念头;其不敢为恶也,先动个失与毁底念头。总是欲心伪心,与圣人天地悬隔。圣人发出善念,如饥者之必食,渴者之必饮。其必不为不善,如烈火之不入,深渊之不投,任其自然而已。贤人念头只认个可否,理所当为,则自强不息;所不可为,则坚忍不行。然则得失毁誉之念可尽去乎?曰:「胡可去也!」天地间,惟中人最多,此四字者,圣贤籍以训世,君子借以检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以得失训世也。曰「疾没世而名不称」、曰「年四十而见恶」,以毁誉训世也。此圣人待衰世之心也。彼中人者,不畏此以检身,将何所不至哉?故尧舜能去此四字,无为而善,忘得失毁誉之心也。桀纣能去此四字,敢于为恶,不得失毁誉之恤也。

心要虚,无一点渣滓;心要实,无一毫欠缺。

只一事不留心,便有一事不得其理;一物不留心,便有一物不得其所。

只大公了,便是包涵天下气象。

士君子作人,事事时时只要个用心。一事不从心中出,便是乱举动;一刻心不在腔子里,便是空躯壳。

古人也算一个人,我辈成底是甚么人?若不愧不奋,便是无志。

圣、狂之分,只在苟、不苟两字。

余甚爱万籁无声、萧然一室之趣。或曰:「无乃太寂灭乎?」曰:「无边风月自在。」

无技痒心,是多大涵养!故程子见猎而痒。学者各有所痒,便当各就痒处搔之。

欲,只是有进气无退气;理,只是有退气无进气。善学者,审于进退之间而已。

圣人悬虚明以待天下之感,不先意以感天下之事。其感也,以我胸中道理顺应之;其无感也,此心空空洞洞,寂然旷然。譬之鉴,光明在此,物来则照之,物去则光明自在。彼事未来而意必,是持鉴觅物也。尝谓镜是物之圣人,镜日照万物而常明,无心而不劳故也。圣人日应万事而不累,有心而不役故也。夫惟为物役而后累心,而后应有偏著。

恕心养到极处,只看得世间人都无罪过。

物有以慢藏而失,亦有以谨藏而失者;礼有以疏忽而误,亦有以敬畏而误者。故用心在有无之间。

说不得真知明见,一些涵养不到,发出来便是本象,仓卒之际,自然掩护不得。

一友人沉雅从容,若温而不理者。随身急用之物,座客失备者三人,此友取之袖中,皆足以应之。或难以数物,呼左右取之携中,黎然在也。余叹服曰:「君不穷于用哉!」曰:「我无以用为也。此第二著,偶备其万一耳。备之心,慎之心也,慎在备先。凡所以需吾备者,吾已先图,无赖于备。故自有备以来,吾无万一,故备常余而不用。」或曰:「是无用备矣。」曰:「无万一而犹备,此吾之所以为慎也。若恃备而不慎,则备也者,长吾之怠者也,久之,必穷于所备之外;恃慎而不备,是慎也者,限吾之用者也,久之,必穷于所慎之外。故宁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余叹服曰:「此存心之至者也。《易》曰:『藉之用茅,又何咎焉?』其斯之谓与?」吾识之,以为疏忽者之戒。

欲理会七尺,先理会方寸;欲理会六合,先理会一腔。

静者生门,躁者死户。

士君子一出口,无反悔之言;一动手,无更改之事。诚之于思,故也。

只此一念公正了,我于天地鬼神通是一个,而鬼神之有邪气者,且跧伏退避之不暇。庶民何私何怨,而忍枉其是非腹诽巷议者乎?

和气平心发出来,如春风拂弱柳,细雨润新苗,何等舒泰!何等感通!疾风迅雷,暴雨酷霜,伤损必多。或曰:「不似无骨力乎?」余曰:「譬之玉,坚刚未尝不坚刚,温润未尝不温润。」余严毅多,和平少,近悟得此。

俭则约,约则百善俱兴;侈则肆,肆则百恶俱纵。

天下国家之存亡、身之生死,只系「敬」「怠」两字。敬则慎,慎则百务修举;怠则苟,苟则万事隳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莫不如此。此千古圣贤之所兢兢,而世人之所必由也。

每日点检,要见这念头自德性上发出,自气质上发出,自习识上发出,自物欲上发出。如此省察,久久自识得本来面目。初学最要知此。

道义心胸发出来,自无暴戾气象,怒也怒得有礼。若说圣人不怒,圣人只是六情?

过差遗忘,只是昏忽,昏忽,只是不敬。若小心慎密,自无过差遗忘之病。孔子曰:「敬事。」樊迟粗鄙,告之曰:「执事敬。」子张意广,告之曰:「无小大,无敢慢。」今人只是懒散,过差遗忘,安得不多?

吾初念只怕天知,久久来不怕天知,又久久来只求天知。但未到那何必天知地步耳。

气盛便没涵养。

定静安虑,圣人胸中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忧世者与忘世者谈,忘世者笑;忘世者与忧世者谈,忧世者悲。嗟夫!六合骨肉之泪,肯向一室胡越之人哭哉?彼且谓我为病狂,而又安能自知其丧心哉?

「得」之一字,最坏此心。不但鄙夫患得,年老戒得为不可。只明其道而计功,有事而正心,先事而动得心,先难而动获心,便是杂霸杂夷。一念不极其纯,万善不造其极。此作圣者之大戒也。

充一个公己公人心,便是胡越一家;任一个自私自利心,便中父子仇雠。天下兴亡、国家治乱、万姓死生,只争这个些子。

厕牏之中,可以迎宾客;床第之间,可以交神明。必如此,而后谓之不苟。

为人辨冤白谤,是第一天理。

治心之学,莫妙于「瑟僩」二字。瑟训严密,譬之重关天险,无隙可乘,此谓不疏,物欲自消其窥伺之心。僩训武毅,譬之将军按剑,见者股栗,此谓不弱,物欲自夺其猖獗之气。而今吾辈灵台,四无墙户,如露地钱财,有手皆取;又孱弱无能,如杀残俘虏,落胆从人。物欲不须投间抵隙,都是他家产业;不须硬迫柔求,都是他家奴婢,更有那个关防?何人喘息?可哭可恨!

沉静,非缄默之谓也。意渊涵而态闲正,此谓真沉静。虽终日言语,或千军万马中相攻击,或稠人广众中应繁剧,不害其为沉静,神定故也。一有飞扬动扰之意,虽端坐终日,寂无一语,而色貌自浮。或意虽不飞扬动扰,而昏昏欲睡,皆不得谓沉静。真沉静底自是惺憽,包一段全副精神在里。

明者料人之所避,而狡者避人之所料,以此相与,是贼本真而长奸伪也。是以君子宁犯人之疑,而不贼己之心。

室中之斗,市上之争,彼所据各有一方也。一方之见皆是己非人,而济之以不相下之气,故宁死而不平。呜呼!此犹愚人也。贤臣之争政,贤士之争理,亦然。此言语之所以日多,而后来者益莫知所决择也。故为下愚人作法吏易,为士君子所折衷难。非断之难,而服之难也。根本处,在不见心而任口,耻屈人而好胜,是室人市儿之见也。

大利不换小义,况以小利坏大义乎?贪者可以戒矣。

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寇讐,乃是自家心杀了自家。

知识,帝则之贼也。惟忘知识以任帝则,此谓天真,此谓自然。一著念便乖违,愈著念愈乖违。乍见之心歇息一刻,别是一个光景。

为恶惟恐人知,为善惟恐人不知,这是一副甚心肠?安得长进?

或问:「虚灵二字,如何分别?」曰:「惟虚故灵。顽金无声,铸为钟磬则有声;钟磬有声,实之以物则无声。圣心无所不有,而一无所有,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浑身五脏六腑、百脉千络、耳目口鼻、四肢百骸、毛发甲爪,以至衣裳冠履,都无分毫罪过,都与尧舜一般,只是一点方寸之心,千过万罪,禽兽不如。千古圣贤只是治心,更不说别个。学者只是知得这个可恨,便有许大见识。

人心是个猖狂自在之物、陨身败家之贼,如何纵容得他?

良知何处来?生于良心;良心何处来?生于天命。

心要实,又要虚。无物之谓虚,无妄之谓实;惟虚故实,惟实故虚。心要小,又要大。大其心,能体天下之物;小其心,不偾天下之事。

要补必须补个完,要拆必须拆个净。

学术以不愧于心、无恶于志为第一。也要点检这心志,是天理?是人欲?便是天理,也要点检是边见?是天则?

尧眉舜目、文王之身、仲尼之步,而盗跖其心,君子不贵也。有数圣贤之心,何妨貌似盗跖?

学者欲在自家心上做工夫,只在人心做工夫。

此心要常适,虽是忧勤惕励中、困穷抑郁际,也要有这般胸次。

不怕来浓艳,只怕去沾恋。

原不萌芽,说甚生机。

平居时,有心讱言还容易,何也?有意收敛故耳。只是当喜怒爱憎时,发当其可、无一厌人语,才见涵养。

口有惯言,身有误动,皆不存心之故也。故君子未事前定,当事凝一。识所不逮,力所不能,虽过无愧心矣。

世之人何尝不用心?都只将此心错用了。故学者要知所用心,用于正而不用于邪,用于要而不用于杂,用于大而不用于小。

予尝怒一卒,欲重治之。召之,久不至,减予怒之半。又久而后至,诟之而止。因自笑曰:「是怒也,始发而中节邪?中减而中节邪?终止而中节邪?」惟圣人之怒,初发时便恰好,终始只一个念头不变。

世间好底分数休占多了,我这里消受几何,其余分数任世间人占去。

京师僦宅,多择吉数。有丧者,人多弃之曰:「能祸人。」予曰:「是人为室祸,非室能祸人也。人之死生,受于有生之初,岂室所能移?室不幸而遭当死之人,遂为人所弃耳。惟君子能自信而付死生于天则,不为往事所感矣。」

不见可欲时,人人都是君子;一见可欲,不是滑了脚跟,便是摆动念头。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是闭目塞耳之学。一入耳目来,便了不得。今欲与诸君在可欲上做工夫,淫声美色满前,但如鉴照物,见在妍媸,不侵镜光;过去妍媸,不留镜里,何嫌于坐怀?何事于闭门?推之可怖可惊、可怒可惑、可忧可恨之事,无不皆然。到此才是工夫,才见手段。把持则为贤者,两忘则为圣人。予尝有诗云:「百尺竿头著脚,千层浪里翻身。个中如履平地,此是谁何道人。」

一里人事专利己,屡为训说不从。后每每作善事,好施贫救难,予喜之,称曰:「君近日作事,每每在天理上留心,何所感悟而然?」曰:「近日读司马温公语,有云:『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予笑曰:「君依旧是利心,子孙安得受福?」

小人终日苦心,无甚受用处。即欲趋利,又欲贪名;即欲掩恶,又欲诈善。虚文浮礼,惟恐其疏略;消沮闭藏,惟恐其败露。又患得患失,只是求富求贵;畏首畏尾,只是怕事怕人。要之温饱之外,也只与人一般,何苦自令天君无一息宁泰处?

满面目都是富贵,此是市井小儿,不堪入有道门墙,徒令人呕吐而为之羞耳。若见得大时,舜禹有天下而不与。

读书人只是个气高,欲人尊己;志卑,欲人利己,便是至愚极陋。只看四书六经千言万语教人是如此不是?士之所以可尊可贵者,以有道也。这般见识,有什么可尊贵处?小子戒之。

第一受用,胸中干净;第二受用,外来不动;第三受用,合家没病;第四受用,与物无竞。

欣喜欢爱处,便藏烦恼机关,乃知雅淡者,百祥之本;怠惰放肆时,都是私欲世界,始信懒散者,万恶之宗。

求道学真传,且高阁百氏诸儒,先看孔孟以前胸次;问治平要旨,只远宗三皇五帝,净洗汉唐而下心肠。

看得真幻景,即身不吾有何伤?况把世情婴肺腑;信得过此心,虽天莫我知奚病?那教流语恼胸肠。

善根中才发萌蘗,即著意栽培,须教千枝万叶;恶源处略有涓流,便极力壅塞,莫令暗长潜滋。

处世莫惊毁誉,只我是,无我非,任人短长;立身休问吉凶,但为善,不为恶,凭天祸福。

念念可与天知,尽其在我;事事不执己见,乐取诸人。

浅狭一心,到处便招尤悔;因循两字,从来误尽英雄。

斋戒神明其德,洗心退藏于密。

常将半夜萦千岁,只恐一朝便百年。

试心石上即平地,没足池中有隐潭。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神明七尺体,天地一腔心。

终有归来日,不知到几时。

吾心原止水,世态任浮云。

伦理

宇宙内大情种,男女居其第一。圣王不欲裁割而矫拂之,亦不能裁割矫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约之以不可犯之礼,绳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纵之而相安相久也。圣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伦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笃了又笃,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惟男女一伦,是圣人苦心处,故有别先自夫妇始。本与之以无别也,而又教之以有别,况有别者而肯使之混乎?圣人之用意深矣!是死生之衢而大乱之首也,不可以不慎也。

亲母之爱子也,无心于用爱,亦不知其为用爱,若渴饮饥食然,何尝勉强?子之得爱于亲母也,若谓应得,习于自然,如夏葛冬裘然,何尝归功?至于继母之慈,则有德色,有矜语矣。前子之得慈于继母,则有感心,有颂声矣。

一家之中,要看得尊长尊,则家治。若看得尊长不尊,如何齐他?得其要在尊长自修。

人子之事亲也,事心为上,事身次之;最下,事身而不恤其心;又其下,事之以文而不恤其身。

孝子之事亲也,礼卑伏如下仆,情柔婉如小儿。

进食于亲,侑而不劝;进言于亲,论而不谏;进侍于亲,和而不庄。亲有疾,忧而不悲;身有疾,形而不声。

侍疾,忧而不食,不如努力而加餐。使此身不能侍疾,不孝之大者也;居丧,羸而废礼,不如节哀而慎终,此身不能襄事,不孝之大者也。

朝廷之上,纪纲定而臣民可守,是曰朝常;公卿大夫、百司庶官,各有定法,可使持循,是曰官常;一门之内,父子兄弟、长幼尊卑,各有条理,不变不乱,是曰家常;饮食起居、动静语默,择其中正者守而勿失,是曰身常。得其常则治,失其常则乱,未有苟且冥行而不取败者也。

雨泽过润,万物之灾也;恩宠过礼,臣妾之灾也;情爱过义,子孙之灾也。

人心喜则志意畅达,饮食多进而不伤,血气冲和而不郁,自然无病而体充身健,安得不寿?故孝子之于亲也,终日干干,惟恐有一毫不快事到父母心头。自家既不惹起,外触又极防闲,无论贫富贵贱、常变顺逆,只是以悦亲为主。盖悦之一字,乃事亲第一传心口诀也。即不幸而亲有过,亦须在悦字上用工夫。几谏积诚,耐烦留意,委曲方略,自有回天妙用。若直诤以甚其过,暴弃以增其怒,不悦莫大焉。故曰:「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郊社,报天地生成之大德也,然灾沴有禳,顺成有祈,君为私田则仁,民为公田则忠,不嫌于求福,不嫌于免祸。子孙之祭先祖,以追养继孝也,自我祖父母以有此身也,曰:「赖先人之泽,以享其余庆也。」曰:「吾朝夕奉养承欢,而一旦不复献杯棬,心悲思而无寄,故祭荐以伸吾情也。」曰:「吾贫贱不足以供菽水,今鼎食而亲不逮,心悲思而莫及,故祭荐以志吾悔也。」岂为其游魂虚位能福我而求之哉?求福已非君子之心,而以一饭之设,数拜之勤,求福于先人,仁孝诚敬之心果如是乎?不谋利,不责报,不望其感激,虽在他人犹然,而况我先人乎?《诗》之祭必言福,而《楚茨》诸诗为尤甚,岂可为训耶?吾独有取于《采蘩》、《采苹》二诗,尽物尽志,以达吾子孙之诚敬而已,他不及也。明乎此道,则天下万事万物皆尽我所当为,祸福利害皆听其自至,人事修而外慕之心息,向道专而作辍之念忘矣。何者?明于性分而无所冀悻也。

友道极关系,故与君父并列而为五。人生德业成就,少朋友不得。君以法行,治我者也。父以恩行,不责善者也。兄弟怡怡,不欲以切偲伤爱。妇人主内事,不得相追随。规过,子虽敢争,终有可避之嫌。至于对严师,则矜持收敛而过无可见。在家庭,则狎昵亲习而正言不入。惟夫朋友者,朝夕相与,既不若师之进见有时,情礼无嫌,又不若父子兄弟之言语有忌。一德亏,则友责之;一业废,则友责之。美则相与奖劝,非则相与匡救,日更月变,互感交摩,骎骎然不觉其劳且难,而入于君子之域矣。是朋友者,四伦之所赖也。嗟夫!斯道之亡久矣。言语嬉媟,樽俎妪煦,无论事之善恶,以顺我者为厚交;无论人之奸贤,以敬我者为君子。蹑足附耳,自谓知心;接膝拍肩,滥许刎颈。大家同陷于小人而不知,可哀也已!是故物相反者相成,见相左者相益。孔子取友,曰「直」、「谅」、「多闻」,此三友者,皆与我不相附会者也,故曰益。是故,得三友难,能为人三友更难。天地间,不论天南地北、缙绅草莽,得一好友,道同志合,亦人生一大快也。

长者有议论,唯唯而听,无相直也;有咨询,謇謇而对,无遽尽也。此卑幼之道也。

阳称其善以悦彼之心,阴养其恶以快己之意,此友道之大戮也。青天白日之下,有此魑魅魍魉之俗,可哀也已!

古称「君门远于万里」,谓情隔也。岂惟君门?父子殊心,一堂远于万里;兄弟离情,一门远于万里;夫妻反目,一榻远于万里。苟情联志通,则万里之外,犹同堂共门而比肩一榻也。以此推之,同时不相知,而神交于千百世之上下亦然。是知离合在心期,不专在躬逢。躬逢而心期,则天下至遇也:君臣之尧、舜,父子之文、周,师弟之孔、颜。

「隔」之一字,人情之大患。故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上下之交,务去隔,此字不去而不怨叛者,未之有也。

仁者之家:父子愉愉如也,夫妇雝雝如也,兄弟怡怡如也,僮仆䜣䜣如也,一家之气象融融如也。义者之家:父子凛凛如也,夫妇嗃嗃如也,兄弟翼翼如也,僮仆肃肃如也,一家之气象栗栗如也。仁者以恩胜,其流也知和而和;义者以严胜,其流也疏而寡恩。故圣人之居家也,仁以主之,义以辅之,洽其太和之情,但不溃其防,斯已矣。其井井然严城深堑,则男女之辨也!虽圣人不敢与家人相忘。

父在居母丧,母在居父丧,以从生者之命为重。故孝子不以死者忧生者,不以小节伤大体,不泥经而废权,不徇名而害实,不全我而伤亲。所贵乎孝子者,心亲之心而已。

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故夷、齐非汤、武,明臣道也。此天下之大妨也!不然,则乱臣贼子接踵矣,而难为君。天下不可一日无民,故孔、孟是汤、武,明君道也。此天下之大惧也!不然,则暴君乱主接踵矣,而难为民。

爵禄恩宠,圣人未尝不以为荣,圣人非以此为加损也。朝廷重之以示劝,而我轻之以示高,是与君忤也,是穷君鼓舞天下之权也。故圣人虽不以爵禄恩宠为荣,而未尝不荣之,以重帝王之权,以示天下帝王之权之可重,此臣道也。

人子和气、愉色、婉容,发得深时,养得定时,任父母冷面寒铁,雷霆震怒,只是这一腔温意、一面春风,则自无不回之天,自无屡变之天,谗谮何由入?嫌隙何由作?其次莫如敬慎,夔夔斋栗,敬慎之至也,故瞽瞍亦允若。温和示人以可爱,消融父母之恶怒;敬慎示人以可矜,激发父母之悲怜。所谓积诚意以感动之者,养和致敬之谓也。盖格亲之功,惟和为妙、为深、为速、为难,非至性纯孝者不能。敬慎犹可勉强耳。而今人子以凉薄之色、惰慢之身、骄蹇之性,及犯父母之怒,既不肯挽回,又倨傲以甚之,此其人在孝弟之外,故不足论。即有平日温愉之子,当父母不悦而亦愠见,或生疑而迁怒者;或无意迁怒而不避嫌者;或不善避嫌愈避而愈冒嫌者,积隙成衅,遂致不祥。岂父母之不慈?此孤臣孽子之法戒,坚志熟仁之妙道也。

孝子之事亲也,上焉者先意,其次承志,其次共命。共命,则亲有未言之志,不得承也;承志,则亲有未萌之意,不得将也;至于先意,而悦亲之道至矣。或曰:「安得许多心思能推至此乎?」曰:「事亲者,以悦亲为事者也。以悦亲为事,则孳孳皇皇无以尚之者,只是这个念头,亲有多少意志,终日体认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