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悦读文网 呻吟语 有象而无体者,画人也,欲为而不能为

有象而无体者,画人也,欲为而不能为

呻吟语 [明] 吕坤 6811字 第 6 / 25 回 2026-10-06

有象而无体者,画人也,欲为而不能为。有体而无用者,塑人也,清净尊严,享牺牲香火,而一无所为。有运动而无知觉者,偶人也,持提掇指使而后为。此三人者,身无血气,心无灵明,吾无责矣。

我身原无贫富贵贱得失荣辱字,我只是个我,故富贵贫贱得失荣辱如春风秋月,自去自来,与心全不牵挂,我到底只是个我。夫如是,故可贫可富,可贵可贱,可得可失,可荣可辱。今人惟富贵是贪,其得之也必喜,其失之也如何不悲?其得之也为荣,其失之也如何不辱?全是靠著假景作真身,外物为分内,此二氏之所笑也,况吾儒乎?吾辈做工夫,这个是第一。吾愧不能,以告同志者。

「本分」二字,妙不容言。君子持身不可不知本分,知本分则千态万状一毫加损不得。圣王为治,当使民得其本分,得本分则荣辱死生一毫怨望不得。子弑父,臣弑君,皆由不知本分始。

两柔无声,合也;一柔无声,受也。两刚必碎,激也;一刚必损,积也。故《易》取一刚一柔,是谓乎中,以成天下之务,以和一身之德,君子尚之。

毋以人誉而遂谓无过。世道尚浑厚,人人有心史也。人之心史真,惟我有心史而后无畏人之心史矣。

淫怒是大恶,里面御不住气,外面顾不得人,成甚涵养?或曰:「涵养独无怒乎?」曰:「圣贤之怒自别。」

凡智愚无他,在读书与不读书;祸福无他,在为善与不为善;贫富无他,在勤俭与不勤俭;毁誉无他,在仁恕与不仁恕。

古人之宽大,非直为道理当如此,然煞有受用处。弘器度以养德也,省怨怒以养气也,绝仇雠以远祸也。

平日读书,惟有做官是展布时。将穷居所见闻及生平所欲为者一一试尝之,须是所理之政事各得其宜,所治之人物各得其所,才是满了本然底分量。

只见得眼前都不可意,便是个碍世之人。人不可我意,我必不可人意。不可人意者我一人,不可我意者千万人。呜呼!未有不可千万人意而不危者也。是故智者能与世宜,至人不与世碍。

性分、职分、名分、势分,此四者,宇内之大物。性分、职分在己,在己者不可不尽;名分、势分在上,在上者不可不守。

初看得我污了世界,便是个盗跖;后看得世界污了我,便是个伯夷;最后看得世界也不污我,我也不污世界,便是个老子。

心要有城池,口要有门户。有城池则不出,有门户则不纵。

士君子作人不长进,只是不用心、不著力。其所以不用心、不著力者,只是不愧不奋。能愧能奋,圣人可至。

有道之言,将之心悟;有德之言,得之躬行。有道之言弘畅,有德之言亲切。有道之言如游万货之肆,有德之言如发万货之商。有道者不容不言;有德者无俟于言,虽然,未尝不言也,故曰:「有德者必有言。」

学者说话要简重从容,循物傍事,这便是说话中涵养。

或问:「不怨不尤了,恐于事天处人上更要留心不?」曰:「这天人两项,千头万绪,如何照管得来?有个简便之法,只在自家身上做,一念、一言、一事都点检得,没我分毫不是,那祸福毁誉都不须理会。我无求祸之道而祸来,自有天耽错;我无致毁之道而毁来,自有人耽错,与我全不干涉。若福与誉是我应得底,我不加喜;是我幸得底,我且惶惧愧赧。况天也有力量不能底,人也有知识不到底,也要体悉他。却有一件紧要,生怕我不能格天动物,这个稍有欠缺,自怨自尤且不暇,又那顾得别个?孔子说个「上不怨,下不尤」,是不愿乎其外道理;孟子说个「仰不愧,俯不怍」,是素位而行道理,此二意常相须。

天理本自廉退,而吾又处之以疏;人欲本善夤缘,而吾又狎之以亲。小人满方寸而君子在千里之外矣,欲身之修,得乎?故学者与天理处,始则敬之如师保,既而亲之如骨肉,久则浑化为一体。人欲虽欲乘间而入也,无从矣。

气忌盛,心忌满,才忌露。

外勍敌五:声色、贷利、名位、患难、晏安。内勍敌五:恶怒、喜好、牵缠、褊急、积惯。世君子终日被这个昏惑凌驾,此小勇者之所纳款,而大勇者之所务克也。

玄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不远之复,不若未行之审也。

奋始怠终,修业之贼也;缓前急后,应事之贼也;躁心浮气,畜德之贼也;疾言厉色,处众之贼也。

名心盛者必作伪。

做大官底是一样家数,做好人底是一样家数。

见义不为,又托之违众,此力行者之大戒也。若肯务实,又自逃名,不患于无术,吾窃以自恨焉。

「恭敬谦谨」,此四字有心之善也;「狎侮傲凌」,此四字有心之恶也,人所易知也。至于「怠忽惰慢」,此四字乃无心之失耳。而丹书之戒,怠胜敬者凶,论治忽者,至分存亡;《大学》以傲惰同论;曾子以暴慢连语者,何哉?盖天下之祸患皆起于四字,一身之罪过皆生于四字,怠则一切苟且,忽则一切昏忘,惰则一切疏懒,慢则一切延迟。以之应事则万事皆废,以之接人则众心皆离。古人临民如驭朽索,使人如承大祭,况接平交以上者乎?古人处事不泄迩,不忘远,况目前之亲切重大者乎?故曰「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此九字即「毋不敬」。「毋不敬」三字,非但圣狂之分,存亡治乱、死生祸福之关也,必然不易之理也。沉心精应者始真知之。

人一生大罪过只在「自是自私」四字。

古人慎言,每云「有余不敢尽」。今人只尽其余,还不成大过。只是附会支吾,心知其非而取辩于口,不至屈人不止,则又尽有余者之罪人也。

真正受用处,十分用不得一分,那九分都无些干系。而拼死忘生、忍辱动气以求之者,皆九分也,何术悟得他醒?可笑可叹!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闻。

圣人之闻善言也,欣欣然惟恐尼之,故和之以同言,以开其乐告之诚;圣人之闻过言也,引引然惟恐拂之,故内之以温色,以诱其忠告之实。何也?进德改过为其有益于我也。此之谓至知。

古者招隐逸,今也奖恬退,吾党可以愧矣。古者隐逸养道,不得已而后出;今者恬退养望,邀虚名以干进,吾党可以戒矣。

喜来时一点检,怒来时一点检,怠惰时一点检,放肆时一点检,此是省察大条款。人到此多想不起、顾不得,一错了,便悔不及。

治乱系所用事。天下国家,君子用事则治,小人用事则乱;一身,德性用事则治,气习用事则乱。

难管底是任意,难防底是惯病。此处著力,便是穴上著针、痒处著手。

试点检终日说话,有几句恰好底,便见所养。

业刻木如锯齿,古无文字,用以记日行之事数也。一事毕则去一刻,事俱毕则尽去之,谓之修业。更事则再刻如前。大事则大刻,谓之大业;多事则多刻,谓之广业。士农工商所业不同,谓之常业。农为士则改刻,谓之易业。古人未有一生无所业者,未有一日不修业者,故古人身修事理而无怠惰荒宁之时,常有忧勤惕励之志。一日无事则一日不安,惧业之不修而旷日之不可也。今也昏昏荡荡,四肢不可收拾,穷年终日无一猷为,放逸而入于禽兽者,无业之故也。人生两间,无一事可见,无一善可称,资衣藉食于人而偷安惰行以死,可羞也已。

古之谤人也,忠厚诚笃。《株林》之语,何等浑涵!舆人之谣,犹道实事。后世则不然,所怨在此,所谤在彼。彼固知其所怨者未必上之非而其谤不足以行也,乃别生一项议论。其才辩附会足以泯吾怨之之实,启人信之之心,能使被谤者不能免谤之之祸,而我逃谤人之罪。呜呼!今之谤,虽古之君子且避忌之矣。圣贤处谤无别法,只是自修,其祸福则听之耳。

处利则要人做君子,我做小人;处名则要人做小人,我做君子,斯惑之甚也。圣贤处利让利,处名让名,故淡然恬然,不与世忤。

任教万分矜持,千分点检,里面无自然根本,仓卒之际、忽突之顷,本态自然露出。是以君子慎独。独中只有这个,发出来只是这个,何劳回护?何用支吾?

力有所不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责人;心有所当尽,圣人不以无可奈何者自诿。

或问:「孔子缁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无乃非位素之义与?」曰:「公此问甚好。慎修君子,宁失之俭素不妨。若论大中至正之道,得之为,有财却俭不中礼,与无财不得为而侈然自奉者相去虽远,而失中则均。圣贤不讳奢之名,不贪俭之美,只要道理上恰好耳。」

寡恩曰薄,伤恩曰刻,尽事曰切,过事曰激。此四者,宽厚之所深戒也。

《易》称「道济天下」,而吾儒事业动称行道济时、济世安民。圣人未尝不贵济也。舟覆矣,而保得舟在,谓之济可乎?故为天下者,患知有其身,有其身不可以为天下。

万物安于知足,死于无厌。

足恭过厚,多文密节,皆名教之罪人也。圣人之道自有中正。彼乡愿者,徼名惧讥,希进求荣,辱身降志,皆所不恤,遂成举世通套。虽直道清节之君子,稍无砥柱之力,不免逐波随流,其砥柱者旋以得罪。嗟夫!佞风谀俗不有持衡当路者一极力挽回之,世道何时复古耶?

时时体悉人情,念念持循天理。

愈进修愈觉不长,愈点检愈觉有非。何者?不留意作人,自家尽看得过;只日日留意向上,看得自家都是病痛。那有些好处?初头只见得人欲中过失,到久久又见得天理中过失,到无天理过失则中行矣。又有不自然、不浑化、著色吃力过失,走出这个边境才是圣人,能立无过之地。故学者以有一善自多、以寡一过自幸,皆无志者也。急行者只见道远而足不前,急耘者只见草多而锄不利。

礼义之大防,坏于众人一念之苟。譬如由径之人,只为一时倦行几步,便平地踏破一条蹊径。后来人跟寻旧迹,踵成不可塞之大道。是以君子当众人所惊之事略不动容,才干碍礼义上些须,便愕然变色,若触大刑宪然,惧大防之不可溃,而微端之不可开也。嗟夫!此众人之所谓迂而不以为重轻者也。此开天下不可塞之衅者,自苟且之人始也。

大行之美,以孝为第一;细行之美,以廉为第一。此二者,君子之所务敦也。然而不辨之申生不如不告之舜,井上之李不如受馈之鹅。此二者,孝廉之所务辨也。

吉凶祸福是天主张,毁誉予夺是人主张,立身行已是我主张。此三者,不相夺也。

不得罪于法易,不得罪于理难。君子只是不得罪于理耳。

凡在我者都是分内底,在天、在人者都是分外底。学者要明于内外之分,则在内缺一分便是不成人处,在外得一分便是该知足处。

听言观行,是取人之道;乐其言而不问其人,是取善之道。今人恶闻善言,便訑訑曰:「彼能言而行不逮,言何足取?」是弗思也。吾之听言也,为其言之有益于我耳。苟益于我,人之贤否奚问焉?衣敝枲者市文绣,食糟糠者市粱肉,将以人弃之乎?

取善而不用,依旧是寻常人,何贵于取?譬之八珍方丈而不下箸,依然饿死耳。

有德之容,深沉凝重,内充然有余,外阒然无迹。若面目都是精神,即不出诸口,而漏泄已多矣。毕竟是养得浮浅,譬之无量人,一杯酒便达于面目。

人人各有一句终身用之不尽者,但在存心著力耳。或问之,曰:「只是对症之药便是。如子张只消得『存诚』二字,宰我只消得『警惰』二字,子路只消得『择善』二字,子夏只消得『见大』二字。」

言一也,出由之口,则信且从;出跖之口,则三令五申而人且疑之矣。故有言者,有所以重其言者。素行孚人,是所以重其言者也。不然,且为言累矣。

世人皆知笑人,笑人不妨,笑到是处便难,到可以笑人时则更难。

毁我之言可闻,毁我之人不必问也。使我有此事也,彼虽不言,必有言之者。我闻而改之,是又得一不受业之师也。使我无此事耶,我虽不辩,必有辩之者。若闻而怒之,是又多一不受言之过也。

精明,世所畏也而暴之;才能,世所妒也而市之,不没也夫!

只一个贪爱心,第一可贱可耻。羊马之于水草,蝇蚁之于腥膻,蜣螂之于积粪,都是这个念头。是以君子制欲。清议酷于律令,清议之人酷于治狱之吏。律令所冤,赖清议以明之,虽死犹生也;清议所冤,万古无反案矣。是以君子不轻议人,惧冤之也。惟此事得罪于天甚重,报必及之。

权贵之门,虽系通家知已,也须见面稀、行踪少就好。尝爱唐诗有「终日帝城里,不识五侯门」之句,可为新进之法。

闻世上有不平事,便满腔愤懑,出激切之语,此最浅夫薄子,士君子之大戒。

仁厚刻薄是修短关,行止语默是祸福关,勤惰俭奢是成败关,饮食男女是死生关。

言出诸口,身何与焉?而身亡。五味宜于口,腹何知焉?而腹病。小害大,昭昭也,而人每纵之徇之,恣其所出,供其所入。

浑身都遮盖得,惟有面目不可掩。面目者,公之证也。即有厚貌者,卒然难做预备,不觉心中事都发在面目上。故君子无愧心则无怍容。中心之达达以此也,肺肝之视视以此也。此修己者之所畏也。韦弁布衣,是我生初服,不愧,此生尽可以还大造。轩冕是甚物事?将个丈夫来做坏了,有甚面目对那青天白日?是宇宙中一腐臭物也,乃扬眉吐气,以此夸人,而世人共荣慕之,亦大异事。多少英雄豪杰可与为善而卒无成,只为拔此身于习俗中不出。若不恤群谤,断以必行,以古人为契友,以天地为知己,任他千诬万毁何妨?为人无复扬善者之心,无实称恶者之口,亦可以语真修矣。身者,道之舆也。身载道以行,道非载身以行也。故君子道行,则身从之以进;道不行,则身从之以退。道不行而求进不已,譬之大贾百货山积不售,不载以归,而又以空舆雇钱也;贩夫笑之,贪鄙孰甚焉?故出处之分,只有工语:道行则仕, 道不行则卷而怀之。舍是皆非也。世间至贵,莫如人品与天地参,与古人友,帝王且为之屈,天下不易其守。而乃以声色、财货、富贵、利达,轻轻将个人品卖了,此之谓自贱。商贾得奇货亦须待价,况士君子之身乎?身以不护短为第一长进人。能不护短,则长进至矣。世有十态,君子免焉:无武人之态(粗豪),无妇人之态(柔懦),无儿女之态(娇稚),无市井之态(贪鄙),无俗子之态(庸陋);无荡子之态(儇佻),无伶优之态(滑稽);无闾阎之态(村野),无堂下人之态(局迫),无婢子之态:(卑谄),无侦谍之态(诡暗),无商贾之态(衒售)。作本色人,说根心话,干近情事。君子有过不辞谤,无过不反谤,共过不推谤。谤无所损于君子也。惟圣贤终日说话无一字差失。其余都要拟之而后言,有余,不敢尽,不然未有无过者。故惟寡言者寡过。心无留言,言无择人,虽露肺肝,君子不取也。彼固自以为光明矣,君子何尝不光明?自不轻言,言则心口如一耳。保身底是德义,害身底是才能。德义中之才能,呜呼!免矣。恒言「疏懒勤谨」,此四字每相因。懒生疏,谨自勤。圣贤之身岂生而恶逸好劳哉?知天下皆惰慢则百务废弛,而乱亡随之矣。先正云:古之圣贤未尝不以怠惰荒宁为惧,勤励不息自强;曰惧;曰强而圣贤之情见矣,所谓忧勤惕励者也。惟忧故勤,惟惕故励。谑非有道之言也。孔于岂不戏?竟是道理上脱洒。今之戏者,媟矣,即有滑稽之巧,亦近俳优之流。凝静者耻之。无责人,自修之第一要道;能体人,养量之第一要法。予不好走贵公之门,虽情义所关,每以无谓而止。或让予曰:「奔走贵公,得不谓其喜乎?」或曰:「惧彼以不奔走为罪也。」予叹曰:「不然。贵公之门奔走如市,彼固厌苦之甚者见于颜面,但浑厚忍不发于声耳。徒输自己一勤劳,徒增贵公一厌恶。且入门一揖之后,宾主各无可言,此面愧郝已无发付处矣。予恐初入仕者犯于众套而不敢独异,故发明之。」亡我者,我也。人不自亡,谁能亡之?沾沾煦煦,柔润可人,丈夫之大耻也。君子岂欲与人乖戾? 但自有正情真味故柔嘉不是软美,自爱者不可不辨。士大夫一身,斯世之奉弘矣。不蚕织而文绣,不耕畜而膏梁,不雇贷而本马,不商贩而积蓄,此何以故也?乃于世分毫无补,惭负两间。『人又以大官诧市井儿,盖棺有余愧矣。且莫论身体力行,只听随在聚谈间曾几个说天下、国家、身心、性命正经道理?终日哓哓刺刺,满口都是闲谈乱谈。吾辈试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间可否如此度日?君子慎求人。讲道问德,虽屈已折节,自是好学者事。若富贵利达向人开口,最伤士气,宁困顿没齿也。言语之恶,莫大于造诬,行事之恶,莫大于苛刻;心术之恶,莫大于深险。自家才德,自家明白的。才短德微,即卑官薄禄,已为难称。若已逾涘分而觖望无穷,却是难为了造物。孔孟身不遇,又当如何?不善之名,每成于一事,后有诸长,不能掩也;而惟一不善传。君子之动可不慎与?一日与友人论身修道理,友人曰:「吾老矣。」某曰:「公无自弃。平日为恶,即属行时干一好事,不失为改过之鬼,况一息尚存乎?」既做人在世间,便要劲爽爽、立铮铮的。若如春蚓秋蛇,风花雨絮,一生靠人作骨,恰似世上多了这个人。有人于此,精密者病其疏,靡绮者病其陋,繁缛者病其简,谦恭者病其倨,委曲者病其直,无能可于一世之人,奈何?曰:一身怎可得一世之人,只自点检吾身果如所病否?若以一身就众口,孔子不能,即能之,成个甚么人品?放君子以中道为从违,不以众言为忧喜。夫礼非徒亲人,乃君子之所以自爱也;非徒尊人,乃君子之所以敬身也。君子之出言也,如啬夫之用财;其见义也,如贪夫之趋利。古之人勤励,今之人惰慢。勤励故精明,而德日修;惰慢故昏蔽,而欲日肆。是以圣人贵忧勤惕励。先王之礼文用以饰情,后世之礼文用以饰伪。饰情则三千三百,虽至繁也,不害其为率真;饰伪则虽一揖一拜,已自多矣。后之恶饰伪者,乃一切苟简决裂,以溃天下之防,而自谓之率真,将流于伯子之简而不可行,又礼之贼也。清者浊所妒也,而又激之浅之乎?其为量矣。是故君子于已讳美,于人藏疾。若有激浊之任者,不害其为分晓。处世以讥讪为第一病痛。不善在彼,我何与焉?余待小人不能假辞色,小人或不能堪。年友王道源危之曰:「今世居官切宜戒此。法度是朝廷的,财货是百姓的,真借不得人情。至于辞色,却是我的;假借些儿何害?」余深感之,因识而改焉。刚、明,世之碍也。刚而婉,明而晦,免祸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