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悦读文网 呻吟语 或问:

或问:

呻吟语 [明] 吕坤 7517字 第 3 / 25 回 2026-10-06

或问:「共事一人,未有不妒者,何也?」曰:「人之才能、性行、容貌、辞色,种种不同,所事者必悦其能事我者,恶其不能事我者。能事者见悦,则不能事者必疏。是我之见疏,彼之能事成之也,焉得不妒?既妒,安得不相倾?相倾,安得不受祸?故见疏者妒,妒其形己也;见悦者亦妒,妒其妒己也。」「然则奈何?」曰:「居宠,则思分而推之以均众;居尊,则思和而下之以相忘,人何妒之有?缘分以安心,缘遇以安命,反己而不尤人,何妒人之有?此入宫入朝者之所当知也。」

孝子侍亲,不可有沉静态,不可有庄肃态,不可有枯淡态,不可有豪雄态,不可有劳倦态,不可有病疾态,不可有愁苦态,不可有怨怒态。

子弟生富贵家,十九多骄惰淫泆,大不长进。古人谓之豢养,言甘食美服养此血肉之躯,与犬豕等。此辈阘茸,士君子见之为羞,而彼方且志得意满,以此夸人。父兄之孽,莫大乎是!

男女远别,虽父女、母子、兄妹、姊弟,亦有别嫌明微之礼,故男女八岁不同食。子妇事舅姑,礼也,本不远别,而世俗最严翁妇之礼,影响间,即疾趋而藏匿之;其次夫兄弟妇相避。此外,一无所避,已乱纲常。乃至叔嫂、姊夫、妻妹、妻弟之妻互相嘲谑以为常,不几于夷风乎?不知,古者远别,止于授受不亲,非避匿之谓。而男女所包甚广,自妻妾外,皆当远授受之嫌。爱礼者,不可不明辨也!

子、妇事人者也,未为父兄以前,莫令奴婢奉事,长其骄惰之情。当日使勤劳,常令卑屈,此终身之福。不然,是杀之也。昏愚父母、骄奢子弟,不可不知。

问安,问侍者不问病者,问病者,非所以安之也。

丧服之制,以缘人情,亦以立世教。故有引而致之者,有推而远之者,要不出恩、义两字,而不可晓亦多。达观会通之君子,当制作之权,必有一番见识。泥古,非达观也。

亲没而遗物在眼,与其不忍见而毁之也,不若不忍忘而存之。

示儿云:「门户高一尺,气燄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

慎言之地,惟家庭为要;应慎言之人,惟妻子、仆隶为要。此理乱之原而祸福之本也。人往往忽之,悲夫!

门户可以托父兄,而丧德辱名非父兄所能庇;生育可以由父母,而求疾蹈险非父母所得由。为人子弟者,不可不知。

继母之虐,嫡妻之妒,古今以为恨者也;而前子不孝,丈夫不端,则舍然不问焉。世情之偏也,久矣!怀非母之迹而因似生嫌,借恃父之名而无端造谤,怨讟忤逆,父亦被诬者,世岂无耶?恣淫狎之性而恩重绿丝,挟城社之威而侮及黄里,《谷风》、《栢舟》,妻亦失所者,世岂无耶?惟子孝夫端,然后继母嫡妻无辞于姻族矣!居官不可不知。

齐以刀切物,使参差者就于一致也。家人恩胜之地,情多而义少,私易而公难,若人人遂其欲,势将无极。故古人以父母为严君,而家法要威如,盖对症之治也。

闺门之中少了个礼字,便自天翻地覆。百祸千殃,身亡家破,皆从此起。

家长,一家之君也。上焉者使人欢爱而敬重之,次则使人有所严惮,故曰严君。下则使人慢,下则使人陵,最下则使人恨。使人慢,未有不乱者;使人陵,未有不败者;使人恨,未有不亡者。呜呼!齐家岂小故哉?今之人皆以治生为急,而齐家之道不讲久矣!

儿女辈,常著他拳拳曲曲,紧紧恰恰,动必有畏,言必有惊,到自专时,尚不可知。若使之快意适情,是杀之也。此愚父母之所当知也。

责人到闭口卷舌、面赤背汗时,犹刺刺不已,岂不快心?然浅隘刻薄甚矣!故君子攻人,不尽其过,须含蓄以余人之愧惧,令其自新,方有趣味,是谓以善养人。

曲木恶绳,顽石恶攻,责善之言,不可不慎也。

恩礼出于人情之自然,不可强致。然礼系体面,犹可责人;恩出于根心,反以责而失之矣。故恩薄可结之使厚,恩离可结之使固,一相责望,为怨滋深。古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使骨肉为寇讐,皆坐责之一字耳。

宋儒云:「宗法明而家道正。」岂惟家道?将天下之治乱,恒必由之。宇宙内,无有一物不相贯属、不相统摄者。人以一身统四肢,一肢统五指。木以株统干,以干统枝,以枝统叶。百谷以茎统穗,以穗统,以统粒。盖同根一脉,联属成体。此操一举万之术而治天下之要道也。天子统六卿,六卿统九牧,九牧统郡邑,郡邑统乡正,乡正统宗子。事则以次责成,恩则以次流布,教则以次传宣,法则以次绳督,夫然后上不劳下不乱而政易行。自宗法废而人各为身,家各为政,彼此如飘絮飞沙,不相维系,是以上劳而无要领可持,下散而无脉胳相贯,奸盗易生而难知,教化易格而难达。故宗法立而百善兴,宗法废而万事弛。或曰:「宗子而贱、而弱、而幼、而不肖,何以统宗?」曰:「古之宗法也,如封建,世世以嫡长。嫡长不得其人,则一宗受其敝,且豪强得以䐁鼠视宗子,而鱼肉孤弱。其谁制之?盖有宗子又当立家长,宗子以世世长子孙为之;家长以阖族之有德望而众所推服能佐宗子者为之,胥重其权而互救其失。此二者,宗人一委听焉,则有司有所责成,而纪法易于修举矣。」

责善之道,不使其有我所无,不使其无我所有,此古人之所以贵友也。

「母氏圣善,我无令人」,孝子不可不知。「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忠臣不可不知。

士大夫以上,有祠堂、有正寝、有客位。祠堂,有斋房、神库,四世之祖考居焉,先世之遗物藏焉,子孙立拜之位在焉,牺牲、鼎俎、盥尊之器物陈焉,堂上堂下之乐列焉,主人之周旋升降由焉。正寝,吉礼则生忌之考妣迁焉,凶礼则尸柩停焉,柩前之食案、香几、衣冠设焉,朝夕哭奠之位容焉,柩旁床帐诸器之陈设、五服之丧次,男女之哭位分焉,堂外吊奠之客、祭器之罗列在焉。客位,则将葬之迁柩宿焉,冠礼之曲折、男女之醮位、宾客之宴飨行焉。此三所者,皆有两阶,皆有位次。故居室宁陋,而四礼之所断乎其不可陋。近见名公,有以旋马容膝、绳枢瓮牖为清节高品者,余甚慕之,而爱礼一念甚于爱名。故力可勉为,不嫌弘裕,敢为大夫以上者告焉。

守礼不足愧,抗于礼乃可愧也。礼当下则下,何愧之有?

家人之害莫大于卑幼各恣其无厌之情而上之人阿其意而不之禁,犹莫大于婢子造言而妇人悦之,妇人附会而丈夫信之。禁此二害而家不和睦者鲜矣。

只拿定一个是字做,便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底道理,更问甚占卜,信甚星命!或曰:「趋吉避凶,保身之道。」曰:「君父在难,正臣子死忠死孝之时,而趋吉避凶可乎?」或曰:「智者明义理、识时势,君无乃专明于义理乎?」曰:「有可奈何时,正须审时因势,时势亦求之识见中,岂于谶纬阴阳家求之邪?」或曰:「气数自然,亦强作不成。」曰:「君子所安者义命,故以气数从义理,不以义理从气数。富贵利达则付之天,进退行藏则决之己。」或曰:「到无奈何时何如?」曰:「这也看道理,病在膏肓,望之而走,扁鹊之道当如是也。若属纩顷刻,万无一生,偶得良方,犹然忙走灌药,孝子慈孙之道当如是也。」

谨言不但外面,虽家庭间,没个该说的话;不但大宾,虽亲厚友,没个该任口底话。

谈道

大道有一条正路,进道有一定等级。圣人教人只示以一定之成法,在人自理会;理会得一步,再说与一步,其第一步不理会到十分,也不说与第二步。非是苦人,等级原是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第二步不得。孔子于赐,才说与他「一贯」,又先难他「多学而识」一语。至于仁者之事,又说:「赐也,非尔所及。」今人开口便讲学脉,便说本体,以此接引后学,何似痴人前说梦?孔门无此教法。

有处常之五常,有处变之五常。处常之五常是经,人所共知;处变之五常是权,非识道者不能知也。「不擒二毛」不以仁称,而血流漂杵不害其为仁;「二子乘舟」不以义称,而管、霍被戮不害其为义。由此推之,不可胜数也。嗟夫!世无有识者,每泥于常而不通其变;世无识有识者,每责其经而不谅其权。此两人皆道之贼也,事之所以难济也。噫!非精义择中之君子,其谁能用之?其谁能识之?

谈道者虽极精切,须向苦心人说,可使手舞足蹈,可使大叫垂泣。何者?以求通未得之心,闻了然透彻之语,如饥得珍馐,如旱得霖雨。相悦以解,妙不容言。其不然者,如麻木之肌,针灸终日尚不能觉,而以爪搔之,安知痛痒哉?吾窃为言者惜也。故大道独契,至理不言,非圣贤之忍于弃人,徒哓哓无益耳。是以圣人待问而后言,犹因人而就事。

庙堂之乐,淡之至也,淡则无欲,无欲之道与神明通;素之至也,素则无文,无文之妙与本始通。

真器不修,修者伪物也;真情不饰,饰者伪交也。家人父子之间不让而登堂,非简也;不侑而饱食,非饕也,所谓真也。惟待让而入,而后有让亦不入者矣;惟待侑而饱,而后有侑亦不饱者矣,是两修文也。废文不可为礼,文至掩真,礼之贼也,君子不尚焉。

百姓得所,是人君太平;君民安业,是人臣太平;五谷丰登,是百姓太平;大小和顺,是一家太平;父母无疾,是人子太平;胸中无累,是一腔太平。

至道之妙,不可意思,如何可言?可以言,皆道之浅也。玄之又玄,犹龙公亦说不破,盖公亦囿于玄玄之中耳。要说,说个甚然?却只在匹夫匹妇共知共行之中,外了这个,便是虚无。

除了个中字,更定道统不得。傍流之至圣,不如正路之贤人,故道统宁中绝,不以傍流继嗣。何者?气脉不同也。予尝曰:「宁为道统家奴婢,不为傍流家宗子。」

或问:「圣人有可克之己否?」曰:「惟尧、舜、文王、周、孔无己可克,其余圣人都有。己任是伊尹底,己和是柳下惠底,己清是伯夷底,己志向偏于那一边便是己。己者,我也,不能忘我而任意见也,狃于气质之偏而离中也。这己便是人欲,胜不得这己,都不成个刚者。

自然者,发之不可遏,禁之不能止,才说是当然,便没气力。然反之之圣,都在当然上做工夫,所以说勉然。勉然做到底,知之成功,虽一分数境界,到那难题试验处,终是微有不同,此难以形迹语也。

尧、舜、周、孔之道,只是傍人情、依物理,拈出个天然自有之中行将去,不惊人,不苦人,所以难及。后来人胜他不得,却寻出甚高难行之事,玄冥隐僻之言,怪异新奇、偏曲幻妄以求胜,不知圣人妙处只是个庸常。看《六经》、《四书》语言何等平易,不害其为圣人之笔,亦未尝有不明不备之道。嗟夫!贤智者过之,佛、老、杨、墨、庄、列、申、韩是已。彼其意见,才是圣人中万分之一,而漫衍闳肆以至偏重而贼道,后学无识,遂至弃菽粟而餐玉屑、厌布帛而慕火浣,无补饥寒,反生奇病。悲夫!

「中」之一字,是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东西南北于四方。此是南面独尊道中底天子,仁义礼智信都是东西侍立,百行万善都是北面受成者也。不意宇宙间有此一妙字,有了这一个,别个都可勾销,五常、百行、万善但少了这个,都是一家货,更成甚么道理?

愚不肖者不能任道,亦不能贼道,贼道全是贤智。后世无识之人不察道之本然面目,示天下以大中至正之矩,而但以贤智者为标的。世间有了贤智,便看底中道寻常,无以过人,不起名誉,遂薄中道而不为。道之坏也,不独贤智者之罪,而惟崇贤智,其罪亦不小矣。《中庸》为贤智而作也,中足矣,又下个庸字,旨深哉!此难与曲局之士道。

道者,天下古今共公之理,人人都有分底。道不自私,圣人不私道,而儒者每私之曰「圣人之道」,言必循经,事必稽古,曰「卫道」。嗟夫!此千古之大防也,谁敢决之?然道无津涯,非圣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时势,非圣人之制所能尽。后世苟有明者出,发圣人所未发而默契圣人欲言之心,为圣人所未为而吻合圣人必为之事,此固圣人之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骇也。呜呼!此可与通者道,汉唐以来鲜若人矣。

《易》道,浑身都是,满眼都是,盈六合都是。三百八四十爻,圣人特拈起三百八十四事来做题目,使千圣作《易》,人人另有三百八十四说,都外不了那阴阳道理。后之学者求易于《易》,穿凿附会以求通,不知易是个活底,学者看做死底;易是个无方体底,学者看做有定象底。故论简要,干坤二卦已多了;论穷尽,虽万卷书说不尽《易》的道理,何止三百八十四爻?

「中」之一字,不但道理当然,虽气数离了中,亦成不得寒暑;灾祥失中,则万物殃;饮食起居失中,则一身病。故四时各顺其序,五脏各得其职,此之谓中。差分毫便有分毫验应,是以圣人执中以立天地万物之极。

学者只看得世上万事万物种种是道,此心才觉畅然。

在举世尘俗中,另识一种意味,又不轻与鲜能知味者尝,才是真趣。守此便是至宝。

五色胜则相掩,然必厚益之,犹不能浑然无迹,惟黑一染不可辨矣。故黑者,万事之府也,敛藏之道也。帝王之道黑,故能容保无疆;圣人之心黑,故能容会万理。盖含英采、韬精明、养元气、蓄天机,皆黑之道也,故曰「惟玄催默」。玄,黑色也;默,黑象也。《书》称舜曰「玄德升闻」,《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得黑之精者也。故外著而不可掩,皆道之浅者也。虽然,儒道内黑而外白,黑为体,白为用;老氏内白而外黑,白安身,黑善世。

道在天地间,不限于取数之多,心力勤者得多,心力衰者得少,昏弱者一无所得。假使天下皆圣人,道亦足以供其求;苟皆为盗跖,道之本体自在也,分毫无损。毕竟是世有圣人,道斯有主;道附圣人,道斯有用。

汉唐而下,议论驳而至理杂,吾师宋儒。宋儒求以明道而多穿凿附会之谈,失平正通达之旨,吾师先圣之言。先圣之言煨于秦火、杂于百家,莠苗朱紫,使后学尊信之而不敢异同,吾师道。苟协诸道而协,则千圣万世无不吻合,何则?道无二也。

或问:「中之道,尧舜传心,必有至玄至妙之理?」余叹曰:「只就我两人眼前说这饮酒,不为限量,不至过醉,这就是饮酒之中;这说话,不缄默,不狂诞,这就是说话之中;这作揖跪拜,不烦不疏,不疾不徐,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事底尧舜,推之万事皆然。又到那安行处,便是十全底尧舜。」

形神一息不相离,道器一息不相无,故道无精粗,言精粗者,妄也。因与一客共酌,指案上罗列者谓之曰:「这安排必有停妥处,是天然自有底道理;那僮仆见一豆上案,将满案樽俎东移西动,莫知措手,那知底入眼便有定位,未来便有安排。新者近前,旧者退后,饮食居左,匙箸居右,重积不相掩,参错不相乱,布置得宜,楚楚齐齐,这个是粗底。若说神化性命不在此,却在何处?若说这里有神化性命,这个工夫还欠缺否?推之耕耘簸扬之夫、炊爨烹调之妇,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极。学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原不曾理会。理会得来,这案上罗列得,天下古今万事万物都在这里,横竖推行、扑头盖面、脚踏身坐底都是神化性命,乃知神化性命极粗浅底。」

有大一贯,有小一贯。小一贯,贯万殊;大一贯,贯小一贯。大一贯一,小一贯千百。无大一贯,则小一贯终是零星;无小一贯,则大一贯终是浑沌。

静中看天地万物都无些子。

一门人向予数四穷问无极、太极及理气同异、性命精粗、性善是否。予曰:「此等语,予亦能剿先儒之成说及一己之谬见以相发明,然非汝今日急务。假若了悟性命,洞达天人,也只于性理书上添了『某氏曰』一段言语,讲学衙门中多了一宗卷案。后世穷理之人,信彼驳此,服此辟彼,百世后汗牛充栋,都是这桩话说,不知于国家之存亡、万姓之生死、身心之邪正,见在得济否?我只有个粗法子,汝只把存心制行、处事接物、齐家治国平天下,大本小节都事事心下信得过了,再讲这话不迟。」曰:「理气、性命,终身不可谈耶?」曰:「这便是理气、性命显设处,除了撒数没总数。」

阳为客,阴为主;动为客,静为主;有为客,无为主;万为客,一为主。

理路直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暧;理路爽畅,欲路懊烦;理路逸乐,欲路忧劳。

无万,则一何处著落?无一,则万谁为张主?此二字一时离不得。一只在万中走,故有正一,无邪万;有治一,无乱万;有中一,无偏万;有活一,无死万。

天下之大防五,不可一毫溃也,一溃则决裂不可收拾。宇内之大防,上下名分是已;境外之大防,夷夏出入是已;一家之大防,男女嫌微是已;一身之大防,理欲消长是已;万世之大防,道脉纯杂是已。

儒者之末流与异端之末流何异?似不可以相诮也。故明于医,可以攻病人之标本;精于儒,可以中邪说之膏盲。辟邪不得其情,则邪愈肆;攻病不对其症,则病愈剧。何者?授之以话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人皆知异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见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骋浮词以乱真,或执偏见以夺正,或狃目前而昧万世之常经,或徇小道而溃天下之大防,而其闻望又足以行其学术,为天下后世人心害,良亦不细。是故,有异端之异端,有吾儒之异端。异端之异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异端似是也,其害大。有卫道之心者,如之何而不辨哉?

天下事皆实理所为,未有无实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无实用而以形惑人,呜呼!不窥其实而眩于形以求理,愚矣。

公卿争议于朝,曰天子有命,则屏然不敢屈直矣;师儒相辩于学,曰孔于有言,则寂然不敢异同矣。故天地间,惟理与势为最尊,虽然,理又尊之尊也。庙堂之上言理,则天子不得以势相夺,即相夺焉,而理则常伸于天下万世。故势者,帝王之权也;理者,圣人之权也。帝王无圣人之理,则其权有时而屈。然则理也者,又势之所恃以为存亡者也。以莫大之权无僭窃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辞而敢于任斯道之南面也。

阳道生,阴道养。故向阳者先发,向阴者后枯。

正学不明,聪明才辩之士各枝叶其一隅之见以成一家之说,而道始千岐百径矣。岂无各得?终是偏术。到孔门,只如枉木著绳,一毫邪气不得。

禅家有理障之说。愚谓理无障,毕竟是识障。无意识,心何障之有?

道莫要于损己,学莫急于矫偏。

七情总是个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总是个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万籁之声,皆自然也。自然,皆真也。物各自鸣其真,何天何人?何今何古?《六经》,籁道者也,统一圣真,而汉宋以来胥执一响以吹之,而曰是外无声矣。观俳谑者,万人粲然皆笑,声不同也而乐同。人各笑其所乐,何清浊高下妍媸之足云?故见各鸣其自得。语不诡于《六经》,皆吾道之众响也,不必言言同、事事同矣。

气者,形之精华;形者,气之渣滓。故形中有气,无气则形不生;气中无形,有形则气不载。故有无形之气,无无气之形。星陨为石者,先感于形也。

天地万物只到和平处,无一些不好,何等畅快!

庄、列见得道理原著不得人为,故一向不尽人事。不知一任自然,成甚世界?圣人明知自然,却把自然阁起,只说个当然,听那个自然。

私恩煦感,仁之贼也;直往轻担,义之贼也;足恭伪态,礼之贼也;苛察岐疑,智之贼也;苟约固守,信之贼也。此五贼者,破道乱正,圣门斥之。后世儒者往往称之以训世,无识也与!

道有二然,举世皆颠倒之。有个当然是属人底,不问吉凶祸福,要向前做去;有个自然是属天底,任你踯躅咆哮,自勉强不来。举世昏迷,专在自然上错用工夫,是谓替天忙,徒劳无益。却将当然底全不著意,是谓弃人道,成个甚人?圣贤看著自然可得底,果于当然有碍,定不肯受,况未必得乎?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用处!

气用形,形尽而气不尽;火用薪,薪尽而火不尽。故天地惟无能用有,五行惟火为气,其四者皆形也。

气盛便不见涵养。浩然之气虽充塞天地间,其实本体间定冉冉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风弄月,傍花随柳,此天欲也。声色贷利,此人欲也。天欲不可无,无则禅;人欲不可有,有则秽。天欲即好底人欲,人欲即不好底天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