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族训(二)
古者设法而不犯,刑错而不用,非可刑而不刑也;百工维时,庶绩咸熙,礼 义修而任贤德也。故举天下之高,以为三公;一国之高,以为九卿;一县之高, 以为二十七大夫;一乡之高,以为八十一元士。故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 之俊,百人者谓之豪,十人者谓之杰。明于天道,察于地理,通于人情。大足以 容众,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知足以知变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 以隐义,仁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为仪表,知足以决嫌疑, 廉足以分财,信可使守约,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职而不废,处 义而不比,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者,人之杰也。
英、俊、豪、杰,各以小大 之材,处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而民和,上动而下随,四海 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而向义理,其于化民也,若风之摇草木,无之而不靡。今使愚教知,使不肖临贤,虽严刑罚,民弗从也。小不能制大,弱不能使强也。
故圣主者举贤以立功,不肖主举其所与同。文王举太公望、召公奭而王,桓 公任管仲、隰朋而霸,此举贤以立功也。夫差用太宰嚭而灭,秦任李斯、赵高而 亡,此举所与同。故观其所举,而治乱可见也;察其党与,而贤不肖可论也。夫 圣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辟之道,行幽昧之途,将欲 以直大道,成大功。
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伊尹忧天下 之不治,调和五味,负鼎俎而行。五就桀,五就汤,将欲以浊为清,以危为宁也。周公股肱周室,辅翼成王,管叔、蔡叔奉公子禄父而欲为乱,周公诛之以定天下, 缘不得已也。管子忧周室之卑,诸侯之力征,夷狄伐中国,民不得宁处,故蒙耻 辱而不死,将欲以忧夷狄之患,平夷狄之乱也。
孔子欲行王道,东西南北七十说 而无所偶,故因卫夫人、弥子瑕而欲通其道。此皆欲平险除秽,由冥冥至炤々, 动于权而统于善者也。
夫观逐者于其反也,而观行者于其终也。故舜放弟,周公杀兄,犹之为仁也; 文公树米,曾子架羊,犹之为知也。当今之世,丑必托善以自为解,邪必蒙正以 自为辟。游不论国,仕不择官,行不辟污,曰伊尹之道也;分别争财,亲戚兄弟 构怨,骨肉相贼,曰周公之义也;行无廉耻,辱而不死,曰管子之趋也;行货赂, 趣势门,立私废公,比周而取容,曰孔子之术也。
此使君子小人,纷然淆乱,莫 知其是非者也。故百川并流,不注海者不为川谷;趋行蹐驰,不归善者不为君子。故善言归乎可行,善行归乎仁义。田子方、段干木轻爵禄而重其身,不以欲伤生, 不以利累形,李克竭股肱之力,领理百官,辑穆万民,使其君生无废事,死无遗 忧,此异行而归于善者。张仪、苏秦家无常居,身无定君,约从衡之事,为倾覆 之谋,浊乱天下,挠滑诸侯,使百姓不遑启居,或从或横,或合众弱,或辅富强, 此异行而归于丑者也。
故君子之过也,犹日月之蚀,何害于明!小人之可也,犹狗之昼吠,鸱之夜 见,何益于善!夫知者不妄发,择善而为之,计义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赖也, 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知能,必以仁义为之本,然后可立也,知能蹐驰,百事并 行。圣人一以仁义为之准绳,中之者谓之君子,弗中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 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使人左据天下之图而右刎喉,愚者不为也, 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视死若归,义重于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则 小;身之重也,比之义则轻;义所全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 言以信义为准绳也。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者,必强者也;能强 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
故心者,身之本也;身者,国之本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 人者也。故为治之本,务在宁民;宁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 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用;节用之本,在于反性。未有能摇 其本而静其末,浊其源而清其流者也。故知性之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知命 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故不高宫室者,非爱木也;不大钟鼎者,非爱金也。 直行性命之情,而制度可以为万民仪。
今目悦五色,口嚼滋味,耳淫五声,七窍交争以害其性,日引邪欲而浇其身 夫调和,身弗能治,奈天下何!故自养得其节,则养民得其心矣。所谓有天下者, 非谓其履势位,受传籍,称尊号也,言运天下之力,而得天下之心。纣之地,左 东海,右流沙,前交趾,后幽都,师起容关,至浦水,士亿有余万,然皆倒矢而 射,傍戟而战。
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纣 有南面之名,而无一人之德,此失天下也。故桀、纣不为王,汤、武不为放。周 处酆镐之地,方不过百里,而誓纣牧之野,入据殷国,朝成汤之庙,表商容之闾, 封比干之墓,解箕子之囚。乃折枹毁鼓,偃五兵,纵牛马,搢笏而朝天下,百姓 歌讴而乐之,诸侯执禽而朝之,得民心也。
阖闾伐楚,五战入郢,烧高府之粟, 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昭王奔随,百姓父兄携幼扶老而随之, 乃相率而为致勇之寇,皆方命奋臂而为之斗。当此之时,无将卒以行列之,各致 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灵王作章华之台,发干溪之役,外内搔动,百姓疲敝, 弃疾乘民之怨而立公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饿于干溪,食莽饮水,枕块而死。
楚国山川不变,土地不易,民性不殊,昭王则相率而殉之,灵王则倍畔而去之, 得民之与失民也。
故天子得道,守在四夷;天子失道,守在诸侯。诸侯得道,守在四邻;诸侯 失道,守在四境。故汤处亳七十里,文王处酆百里,皆令行禁止于天下。周之衰 也,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故得道则以百里之地令于诸侯,失道则以天下之大畏 于冀州。故曰:无恃其不吾夺也,恃吾不可夺。行可夺之道,而非篡弑之行,无 益于持天下矣。
凡人之所以生者,衣与食也,今囚之冥室之中,虽养之以刍豢, 衣之以绮绣,不能乐也。以目之无见,耳之无闻,穿隙穴,见雨零,则快然而叹 之,况开户发牖,从冥冥见炤々乎!从冥冥见炤々,犹尚肆然而喜,又况出 室坐堂,见日月光乎!见日月光,旷然而乐,又况登泰山,履石封,以望八荒, 视天都若盖,江河若带,又况万物在其间者乎!
其为乐岂不大哉!且聋者,耳形 具而无能闻也;盲者,目形存而无能见也。夫言者,所以通己于人也;闻者,所 以通人于己也,喑者不言,聋者不闻,既喑且聋,人道不通。故有喑、聋之病者, 虽破家求医,不顾其费,岂独形骸有喑、聋哉!心志亦有之。夫指之拘也,莫不 事申也;心之塞也,莫知务通也;不明于类也。
夫观六艺之广崇,穷道德之渊深, 达乎无上,至乎无下,运乎无极,翔乎无形,广于四海,崇于太山,富于江河, 旷然而通,昭然而明,天地之间无所系戾,其所以监观,岂不大哉!人之所知者 浅,而物变无穷,曩不知而今知之,非知益多也,问学之所加也。夫物常见则识 之,尝为则能之,故因其患则造其备,犯其难则得其便。
夫以一世之寿,而观千 岁之知,知今古之论,虽未尝更也,其道理素具,可不谓有术乎!人欲知高下而 不能,教之用管准则说;欲知轻重而无以,予之以权衡则喜;欲知远近而不能, 教之以金目则快射。又况知应无方而不穷哉!犯大难而不慑,见烦缪而不惑,晏 然自得,其为乐也,岂直一说之快哉!
夫道,有形者皆生焉,其为亲亦戚矣;享谷食气者皆受焉,其为君亦惠矣; 诸有智者皆学焉,其为师亦博矣。射者数发不中,人教之以仪则喜矣,又况生仪 者乎!人莫不知学之有益于己也,然而不能者,嬉戏害人也。人皆多以无用害有 用,故智不博而日不足,以凿观池之力耕,则田野必辟矣;以积土山之高修堤防, 则水用必足矣;以食狗马鸿雁之费养士,则名誉必荣矣;以弋猎博弈之日诵《诗》 读《书》,闻识必博矣。
故不学之与学也,犹喑、聋之比于人也。凡学者能明于 天下之分,通于治乱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见其终始,可谓知略矣。天之所为, 禽兽草木;人之所为,礼节制度。构而为宫室,制而为舟舆是也。治之所以为本 者,仁义也;所以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 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一性也。
先本后末,谓之君子;以末害本,谓 之小人。君子与小人之性非异也,所在先后而已矣。草木之性,洪者为本,而杀 者为末;禽兽之性,大者为首,而小者为尾。末大于本则折,尾大于要则不掉矣。故食其口而百节肥,灌其本而枝叶美,天地之性也。天地之生物也有本末,其养 物也有先后,人之于治也,岂得无终始哉!
故仁义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务沼其末,是释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辅仁义,今重法而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头足也。故仁义者, 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赵政不增其德而 累其高,故灭;智伯不行仁义而务广地,故亡其国。语曰:不大其栋,不能任重。
重莫若国,栋莫若德。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 美则上宁。五帝三王之道,天下之纲纪,治之仪表也。今商鞅之启塞,申子之三 符,韩非之孤愤,张仪、苏秦之从衡,皆掇取之权,一切之术也。非治之大本, 事之恒常,可博闻而世传者也。子囊北而全楚,北不可以为庸;弦高诞而存郑, 诞不可以为常。
今夫《雅》、《颂》之声,皆发于词,本于情,故君臣以睦,父 子以亲,故《韶》、《夏》之乐也,声浸乎金石,润乎草木。今取怨思之声,施 之于弦管,闻其音者,不淫则悲,淫则乱男女之辨,悲则感怨思之气。岂所谓乐 哉!
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山水》之讴,闻者莫不殒涕。荆轲西刺秦王, 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者瞋目裂眦,发植穿冠。因以此声为乐 而入宗庙,岂古之所谓乐哉!故弁冕辂舆,可服而不可好也;大羹之和,可食而 不可尝也;朱弦漏越,一唱而三叹,可听而不可快也。故无声者,正其可听者也; 其无味者,正其足味者也。
吠声清于耳,兼味快于口,非其贵也。故事不本于道 德者,不可以为仪;言不合乎先王者,不可以为道;音不调乎《雅》、《颂》者, 不可以为乐。故五子之言,所以便说掇取也,非天下之通义也。圣王之设政施教 也,必察其终始,其县法立仪,必原其本末,不苟以一事备一物而已矣。见其造 而思其功,观其源而知其流,故博施而不竭,弥久而不垢。
未水出于山而入于海, 稼生于田而藏于仓。圣人见其所生,则知其所归矣。故舜深藏黄金于崭岩之山, 所以塞贪鄙之心也。仪狄为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所以遏流湎之 行也。师延为平公鼓朝歌北鄙之音,师旷曰:“此亡国之乐也。”大息而抚之, 所以防淫辟之风也。
故民知书而德衰,知数而厚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机械而实衰也。巧诈藏于 胸中,则纯白不备,而神德不全矣。琴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 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小大,然后成曲;车有劳逸动静,而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能致千里者,乃不动者也。故上下异道则治,同道则乱。
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故小快害义,小慧害道,小辩害治,苛削伤 德。大政不险,故民易道;至治宽裕,故下不相贼;至忠复素,故民无匿情。商 鞅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矣;吴起为楚减爵禄之令。而功臣畔矣。商鞅之立 法也,吴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者也。然商鞅之法亡秦,察于刀笔之迹,而不知 治乱之本也。
吴起以兵弱楚,习于行陈之事,而不知庙战之权也。晋献公之伐骊, 得其女,非不善也,然而史苏叹之,见其四世之被祸也。吴王夫差破齐艾陵,胜 晋黄池,非不捷也,而子胥忧之,见其必禽于越也。小白奔莒,重耳奔曹,非不 困也,而鲍叔、咎犯随而辅之,知其可与至于霸也。勾践栖于会稽,修政不殆, 谟虑不休,知祸之为福也。
襄子再胜而有忧色,畏福之为祸也。
故齐桓公亡汶阳之田而霸,智伯兼三晋之地而亡。圣人见祸福于重闭之内, 而虑患于九拂之外者也。原蚕一岁再收,非不利也,然而王法禁之者,为其残桑 也。离先稻熟,而农夫耨之,不以小利伤大获也。家老异饭而食,殊器而享,子 妇跣而上堂,跪而斟羹,非不费也,然而不可省者,为其害义也。待媒而结言, 聘纳而取妇,初絻而亲迎,非不烦也,然而不可易者,所以防淫也。
使民居处 相司,有罪相觉,于以举奸,非不掇也,然而伤和睦之心,而构仇雠之怨。故事 有凿一孔而生百隟,树一物而生万叶者,所凿不足以为便,而所开足以为败, 所树不足以为利,而所生足以为氵岁。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其大害。昌羊去蚤虱, 而人弗庠者,为其来蛉穷也;狸执鼠,而不可脱于庭者,为捕鸡也。
故事有利于 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亡于彼者。故行棋者或食两而路穷,或予踦而取胜。偷利 不可以为行,而智术不可以为法。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知者,知人也。爱人则无 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治由文理,则无悖谬之事矣;刑不侵滥,则无暴虐之 行矣。上无烦乱之治,下无怨望之心,则百残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故 《书》曰:“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何忧讙兜,何迁有苗。”智伯有五过人之材, 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 也。故仁莫大于爱人,知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劬禄疾力,不免 于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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