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并为宾客,受赐于主人,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
富人,并为宾客,受赐于主人,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富人有以效,贫人无以复也。 儒生、文吏,俱以长吏为主人者也。 儒生受长吏之禄,报长吏以道;文吏空胸无仁义之学,居往食禄,终无以效,所谓尸位素餐者也。 素者,空也;空虚无德,餐人之禄,故曰素餐。 无道艺之业,不晓政治,默坐朝庭,不能言事,与尸无异,故曰尸位。 然则文吏所谓尸位素餐者也。 居右食嘉,见将倾邪,岂能举记陈言得失乎? 一则不能见是非,二则畏罚不敢直言。 《礼》曰:“情欲巧。”其能力言者,文丑不好,有骨无肉,脂腴不足,犯干将相指,遂取间郤。 为地战者不能立功名,贪爵禄者不能谏于上。 文吏贪爵禄,一日居位,辄欲图利,以当资用,侵渔徇身,不为将官显义。 虽见太山之恶,安肯扬举毛发之言?事理如此,何用自解于尸位素餐乎? 儒生学大义,以道事将,不可则止,有大臣之志,以经勉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又疏远。 远而近谏,《礼》谓之谄,此则郡县之府庭所以常廓无人者也。或曰:“文吏笔扎之能,而治定簿书,考理烦事,虽无道学,筋力材能尽于朝庭,此亦报上之效验也。”曰:此有似于贫人负官重责,贫无以偿,则身为官作,责乃毕竟。 夫官之作,非屋庑则墙壁也。 屋庑则用斧斤,墙壁则用筑锸。 荷斤斧,把筑锸,与彼握刀持笔何以殊? 苟谓治文书者报上之效验,此则治屋庑墙壁之人,亦报上也。 俱为官作,刀笔斧斤筑锸钧也。 抱布贸丝,交易有亡,各得所愿。 儒生抱道贸禄,文吏无所抱,何用贸易? 农商殊业,所畜之货,货不可同,计其精粗,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乡里愿之。 夫先王之道,非徒农商之货也,其为长吏立功致化,非徒富多出溢之荣也。 且儒生之业,岂徒出溢哉? 其身简练,知虑光明,见是非审,审尤奇也。蒸所与众山之材干同也,〔伐〕以为蒸,熏以火,烟热究浃,光色泽润,爇之于堂,其耀浩广,火灶之效加也。 绣之未刺,锦之未织,恒丝庸帛,何以异哉? 加五采之巧,施针缕之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 学士有文章,犹丝帛之有五色之巧也。 本质不能相过,学业积聚,超逾多矣。 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 文吏不学,世之教无核也,郁朴之人,孰与程哉? 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切琢磨,乃成宝器。 人之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瑳琢磨也。 虽欲勿用,贤君其舍诸? 孙武、阖庐,世之善用兵者也,知或学其法者,战必胜。 不晓什伯之阵,不知击刺之术者,强使之军,军覆师败,无其法也。 谷之始熟曰粟。 舂之于臼,簸其粃糠;蒸之于甑,爨之以火,成熟为饭,乃甘可食。 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 粟未为米,米未成饭,气腥未熟,食之伤人。 夫人之不学,犹谷未成粟,米未为饭也。 知心乱少,犹食腥谷,气伤人也。 学士简练于学,成熟于师,身之有益,犹谷成饭,食之生肌腴也。 铜锡未采,在众石之间,工师凿掘,炉橐铸铄乃成器。 未更炉橐,名曰积石,积石与彼路畔之瓦、山间之砾,一实也。 故夫谷未舂蒸曰粟,铜未铸铄曰积石,人未学问曰蒙。 蒙者,竹木之类也。 夫竹生于山,木长于林,未知所入。截竹为筒,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 断木为椠,之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牍。夫竹木,粗苴之物也,雕琢刻削,乃成为器用。 况人含天地之性,最为贵者乎!不入师门,无经传之教,以郁朴之实,不晓礼义,立之朝庭,植笮树表之类也,其何益哉? 山野草茂,钩镰斩刈,乃成道路也。 士未入道门,邪恶未除,犹山野草木未斩刈,不成路也。 染练布帛,名之曰采,贵吉之服也。 无染练之治,名縠粗,縠粗不吉,丧人服之。 人无道学,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犹丧人服粗,不能招吉也。 能削柱梁,谓之木匠。能穿凿穴坎,谓之士匠;能雕琢文书,谓之史匠。 夫文吏之学,学治文书也,当与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于儒生哉? 御史之遇文书,不失分铢;有司之陈笾豆,不误行伍。 其巧习者,亦先学之,人不贵者也,小贱之能,非尊大之职也。 无经艺之本,有笔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过多,虽曰吾多学问,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 饭黍梁者餍,餐糟糠者饱,虽俱曰食,为腴不同。 儒生文吏,学俱称习,其于朝庭,有益不钧。 郑子皮使尹何为政,子产比于未能操刀使之割也。 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皆以未学,不见大道也。 医无方术,云:“吾能治病。”问之曰:“何用治病?”曰:“用心意。”病者必不信也。 吏无经学,曰:“吾能治民。”问之曰:“何用治民?”曰:“以材能。”是医无方术,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向,而人君任用使之乎? 手中无钱,之市使货主问曰“钱何在”,对曰:“无钱”,货主必不与也。 夫胸中不学,犹手中无钱也。 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向之,奈何也?谢短篇第三十六《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过;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道胜于事,故谓儒生颇愈文吏也。 此职业外相程相量也,其内各有所以为短,未实谢也。 夫儒生能说一经,自谓通大道,以骄文吏;文吏晓簿书,自谓文无害,以戏儒生。 各持满而自〔臧〕,非彼而是我,不知所为短,不悟于己未足。 《论衡》之,将使忄奭然各知所〔乏〕。 训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晓簿书;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闭暗不览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业之事未具足也。 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 世之论者,而亦不能训之,如何? 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 《五经》之后,秦、汉之事,不能知者,短也。 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 《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 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 《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 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儒生犹曰:“上古久远,其事暗昧,故经不载而师不说也。”夫三王之事虽近矣,经虽不载,义所连及,《五经》所当共知,儒生所当审说也。 夏自禹向国,几载而至于殷? 殷自汤几祀而至于周? 周自文王几年而至于秦? 桀亡夏而纣弃殷,灭周者何王也? 周犹为远,秦则汉之所伐也。 夏始于禹,殷本于汤,周祖后稷,秦初为人者谁? 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 秦何起而燔《五经》,何感而坑儒生? 秦则前代也。 汉国自儒生之家也,从高祖至今朝几世? 历年讫今几载? 初受何命? 复获何瑞? 得天下难易孰与殷、周? 家人子弟学问历几岁,人问之曰:“居宅几年?祖先何为?”不能知者,愚子弟也。 然则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 “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 彼人问曰:“二尺四寸,圣人文语,朝夕讲习,义类所及,故可务知。汉事未载于经,名为尺籍短书,比于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贵也。”儒不能都晓古今,欲各别说其经;经事义类,乃以不知为贵也?事不晓,不以为短! 请复别问儒生,各以其经,旦夕之所讲说。 先问《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为谁?”彼将应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 《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问之曰:“《易》有三家,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连山》乎?《归藏》、《周易》也?秦燔《五经》,《易》何以得脱?汉兴几年而复立?宣帝之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易》一篇,名为何
《易》?此时《易》具足未?”问《尚书》家曰:“今旦夕所授二十九篇,奇有百二篇,又有百篇。二十九篇何所起?百二篇何所造?秦焚诸书之时,《尚书》诸篇皆何在?汉兴,始录《尚书》者何帝?初受学者何人?”问《礼》家曰:“前孔子时,周已制礼,殷礼,夏礼,凡三王因时损益,篇有多少,文有增减。不知今《礼》,周乎?殷、夏也?”彼必以汉承周,将曰:“周礼。”夫周礼六典,又六转,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是以周官三百六十也。 案今《礼》不见六典,无三百六十官,又不见天子。 天子礼废何时? 岂秦灭之哉? 宣帝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佚《礼》一篇,六十篇中,是何篇是者? 高祖诏叔孙通制作《仪品》,十〔二〕篇何在? 而复定《仪礼》,见在十六篇,秦火之余也。 更秦之时,篇凡有几? 问《诗》家曰:“《诗》作何帝王时也?”彼将曰:“周衰而《诗》作,盖康王时也。康王德缺于房,大臣刺晏,故《诗》作。”夫文、武之隆贵在成、康,康王未衰,《诗》安得作? 周非一王,何知其康王也? 二王之末皆衰,夏、殷衰时,《诗》何不作? 《尚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此时已有诗也,断取周以来,而谓兴于周。 古者采诗,诗有文也,今《诗》无书,何知非秦燔《五经》,《诗》独无余〔札〕也? 问《春秋》家曰:“孔子作《春秋》,周何王时也?自卫反鲁,然后乐正,《春秋》作矣。自卫反鲁,哀公时也。自卫,何君也?俟孔子以何礼,而孔子反鲁作《春秋》乎?孔子录《史记》以作《春秋》,《史记》本名《春秋》乎?制作以为经,乃归《春秋》也?法律之家,亦为儒生。 问曰:“《九章》,谁所作也?”彼闻皋陶作狱,必将曰:“皋陶山。”诘曰:“皋陶,唐、虞时,唐、虞之刑五刑,案今律无五刑之文。”或曰:“萧何也。”诘曰:“萧何,高祖时也,孝文之时,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征诣长安,其女缇萦为父上书,言肉刑壹施,不得改悔。文帝痛其言,乃改肉刑。案今《九章》象刑,非肉刑也。文帝在萧何后,知时肉刑也。萧何所造,反具〔象〕刑也?而云《九章》萧何所造乎?”古礼三百,威仪三千,刑亦正刑三百,科条三千。 出于礼,入于刑,礼之所去,刑之所取,故其多少同一数也。 今《礼经》十六,萧何律有九章,不相应,又何? 《五经》题篇,皆以事义别之,至礼与律独经也,题之,礼言昏礼,律言盗律何?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各〕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信〕师法、不颇博览之咎也。 文吏自谓知官事,晓簿书。 问之曰:“晓知其事,当能究达其义,通见其意否?”文吏必将罔然。 问之曰:“古者封侯,各专国土,今置太守令长,何义?古人井田,民为公家耕,今量租刍,何意?一〔岁〕使民居更一月,何据?年二十三〔傅〕,十五赋,七岁头钱二十三,何缘?有臈,何帝王时?门户井灶,何立?社稷、先农、灵星,保祠?岁终逐疫,何驱?使立桃像人于门户,何旨?挂芦索于户上,画虎于门阑,何放?除墙壁书画厌火丈夫,何见?步之六尺,冠之六寸,何应?有尉史令史,无〔丞〕长史,何制?两郡移书,曰:“敢告卒人”,两县不言,何解?郡言事二府,曰“敢言之” ,司空曰“上”,何状?赐民爵八级,何法?名曰簪褭、上造,何谓?吏上功曰伐阅,名籍墨〔状〕,何指?七十赐王杖,何起?著鸠于杖末,不著爵,何杖?苟以鸠为善,不赐而赐鸠杖,而不爵,何说?日分六十,漏之尽〔百〕,鼓之致五,何故?吏衣黑衣,宫阙赤单,何慎?服革于腰,佩刀于右,〔带〕剑于左,何备?著钩于履,冠在于首,何象?吏居城郭,出乘车马,坐治文书,起城郭,何王?造车舆,何工?生马,何地?作书,何人?造城郭及马所生,难知也,远也。造车作书,易晓也,必将应曰:“仓颉作书,奚仲作车。 ”诘曰:“仓颉何感而作书? 奚仲何起而作车? ”又不知也。文吏所当知,然而不知,亦不博览之过也。夫儒生不览古今,〔所〕知不过守信经文,滑习章句,解剥互错,分明乖异。文吏不晓吏道,所能不过案狱考事,移书下记,对〔乡〕便给。准〔之〕无一阅备,皆浅略不及,偏驳不纯,俱有阙遗,何以相言?效力篇第三十七《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学,未言才力也。 人有知学,则有力矣。 文吏以理事为力,而儒生以学问为力。 或问扬子云曰:“力能扛鸿鼎、揭华旗,知德亦有之乎?”答曰:“百人矣。”夫知德百人者,与彼扛鸿鼎、揭华旗者为料敌也。 夫壮士力多者,扛鼎揭旗;儒生力多者,博达疏通。 故博达疏通,儒生之力也;举重拔坚,壮士之力也。 《梓材》曰:“强人有王开贤,厥率化民。”此言贤人亦壮强于礼义,故能开贤,其率化民。 化民须礼义,礼义须文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能学文,有力之验也。 问曰:“说一经之儒,可谓有力者? ”曰:非有力者也。 陈留庞少都每荐诸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太守非其能,不答。 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万人。”太守怒曰:“亲吏妄言!”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经一文,不调师一言;诸生能说百万章句,非才知百万人乎?”太守无以应。 夫少都之言,实也,然犹未也。 何则? 诸生能传百万言,不能览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博。 殷、周以前,颇载《六经》,儒生所不能说也。 秦、汉之事,儒生不见,力劣不能览也。 周监二代,汉监周、秦,周、秦以来,儒生不知;汉欲观览,儒生无力。 使儒生博观览,则为文儒。 文儒者,力多于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能千万人矣。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远乎!”由此言之,儒者所怀,独己重矣,志所欲至,独己远矣。 身载重任,至于终死,不倦不衰,力独多矣。 夫曾子载于仁而儒生载于学,所载不同,轻重均也。 夫一石之重,一人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举也。 世多挈一石之任,寡有举十石之力。 儒生所载,非徒十石之重也。 地力盛者,草木畅茂。 一亩之收,当中田五亩之分。 苗田,人知出谷多者地力盛。 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事理之实矣。 夫文儒之力过于儒生,况文吏乎? 能举贤荐士,世谓之多力也。 然能举贤荐士,上书〔占〕记也。 能上书〔占〕记者,文儒也。 文儒非必诸生也,贤达用文则是矣。 谷子云、唐子高章奏百上,笔有余力,极言不讳,文不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为也。 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 作《春秋》,删《五经》,秘书微文,无所不定。 山大者云多,泰山不崇朝辩雨天下。 夫然则贤者有云雨之知,故其吐文万牒以上,可谓多力矣。世称力者,常褒乌获,然则董仲舒、扬子云,文之乌获也。 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 少文之人,与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将不任,有绝脉之变。 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死于烛下,精思不任,绝脉气减也。 颜氏之子,已曾驰过孔子于涂矣,劣倦罢极,发白齿落。 夫以庶几之材,犹有仆顿之祸,孔子力优,颜渊不任也。 才力不相如,则其知〔惠〕不相及也。 勉自什伯,鬲中呕血,失魂狂乱,遂至气绝。 书五行之牍,〔奏〕十〔言〕之记,其才劣者,笔墨之力尤难,况乃连句结章,篇至十百哉! 力独多矣! 江河之水,驰涌滑漏,席地长远,无枯竭之流,本源盛矣。 知江河之流远,地中之源盛,不知万牒之人,胸中之才茂,迷惑者也。 故望见骥足,不异于众马之蹄,蹑平陆而驰骋,千里之迹,斯须可见。 夫马足人手,同一实也,称骥之足,不荐文人之手,不知类也。夫能论筋力以见比类者,则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庭。 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之将,乃能以力为功。 有力无助,以力为祸。 何以验之? 长巨之物,强力之人乃能举之。 重任之车,强力之牛乃能挽之。 是任车上阪,强牛引前,力人推后,乃能升逾。 如牛羸人罢,任车退却,还堕坑谷,有破覆之败矣。 文儒怀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难推引,非徒任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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