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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论衡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

论衡 [东汉] 王充 5032字 第 22 / 36 回 2026-10-06

迅雷风烈,孔子必变。 礼,君子闻雷,虽夜,衣冠而坐,所以敬雷惧激气也。 圣人君子,于道无嫌,然犹顺天变动,况成王有周公之疑,闻雷雨之变,安能不振惧乎? 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 夫天道无为,如天以雷雨责怒人,则亦能以雷雨杀无道。 古无道者多,可以雷雨诛杀其身,必命圣人兴师动军,顿兵伤士,难以一雷行诛,轻以三军克敌,何天之不惮烦也?或曰:“纣父帝乙,射天殴地,游泾、渭之间,雷电击而杀之。斯天以雷电诛无道也。”帝乙之恶,孰与桀、纣? 邹伯奇论桀、纣恶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然而桀、纣、秦、莽之〔死〕,不以雷电。 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采善不逾其美,贬恶不溢其过。 责小以大,夫人无之。 成王小疑,天大雷雨。 如定以臣葬公,其变何以过此?《洪范》稽疑,不悟灾变者,人之才不能尽晓,天不以疑责备于人也。 成王心疑未决,天以大雷雨责之,殆非皇天之意。《书》家之说,恐失其实也。齐世篇第五十六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老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 何则? 上世和气纯渥,婚姻以时,人民禀善气而生,生又不伤,骨节坚定,故长大老寿,状貌美好。 下世反此,故短小夭折,形面丑恶。 此言妄也。夫上世治者,圣人也;下世治者,亦圣人也。 圣人之德,前后不殊,则其治世,古今不异。 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天不变易,气不改更。 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禀元气。 元气纯和,古今不异,则禀以为形体者,何故不同? 夫禀气等则怀性均,怀性均,则体同;形体同,则丑好齐;丑好齐,则夭寿适。 一天一地,并生万物。 万物之生,俱得一气。 气之薄渥,万世若一。 帝王治世,百代同道。 人民嫁娶,同时共礼。 虽言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法制张设,未必奉行。 何以效之? 以今不奉行也。 礼乐之制,存见于今,今之人民,肯行之乎? 今人不肯行,古人亦不肯举。以今之人民,知古之人民也。〔人,物也;〕物,亦物也。 人生一世,寿至一百岁。 生为十岁儿时,所见地上之物,生死改易者多。 至于百岁,临且死时,所见诸物,与年十岁时所见,无以异也。 使上世下世,民人无有异,则百岁之间,足以卜筮。 六畜长短,五谷大小,昆虫草木,金石珠玉,蜎蜚蠕动,跂行喙息,无有异者,此形不异也。 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 今气为水火也,使气有异,则古之水清火热,而今水浊火寒乎?人生长六七尺,大三四围,面有五色,寿至于百,万世不异。 如以上世人民侗长佼好,坚强老寿,下世反此;则天地初立,始为人时,长可如防风之君,色如宋朝,寿如彭祖乎? 从当今至千世之后,人可长如荚英,色如嫫母,寿如朝生乎?王莽之时,长人生长一丈,名曰霸出。 建武年中,颖川张仲师长一丈二寸,张汤八尺有余,其父不满五尺,俱在今世,或长或短。 儒者之言,竟〔大〕误也。 语称上世使民以宜,伛者抱关,侏儒俳优。 如皆侗长佼好,安得伛、侏之人乎?语称上世之人,质朴易化;下世之人,文薄难治。 故《易》曰:“上古之时,结绳以治,后世易之以书契。”先结绳,易化之故;后书契,难治之验也。 故夫宓牺之前,人民至质朴,卧者居居,坐者于于,群居聚处,知其母不识其父。 至宓牺时,人民颇文,知欲诈愚,勇欲恐怯,强欲凌弱,众欲暴寡,故宓牺作八卦以治之。 至周之时,人民文薄,八卦难复因袭,故文王衍为六十四首,极其变,使民不倦。 至周之时,人民〔文〕薄,故孔子作《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恶,称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知世浸弊,文薄难治,故加密致之罔,设纤微之禁,检〔押〕守持,备具悉极。 此言妄也。上世之人,所怀五常也;下世之人,亦所怀五常也。 俱怀五常之道,共禀一气而生,上世何以质朴? 下世何以文薄?彼见上世之民饮血茹毛,无五谷之食,后世穿地为井,耕土种谷,饮井食粟,有水火之调;又见上古岩居穴处,衣禽兽之皮,后世易以宫室,有布帛之饰,则谓上世质朴,下世文薄矣。夫器业变易,性行不异。 然而有质朴文薄之语者,世有盛衰,衰极久有弊也。 譬犹衣食之于人也,初成鲜完,始熟香洁,少久穿败,连日臭茹矣。 文质之法,古今所共。 一质一文,一衰一盛,古而有之,非独今也。 何以效之? 传曰:“夏后氏之王教以忠。上教以忠,君子忠,其失也,小人野。救野莫如敬,殷〔之〕王教以敬。上教用敬,君子敬,其失也,小人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之王教以文。上教以文,君子文,其失也,小人薄。救薄莫如忠,承周而王者,当教以忠。”夏所承唐、虞之教薄,故教以忠。 唐、虞以文教,则其所承有鬼失矣。 世人见当今之文薄也,狎侮非之,则谓上世朴质,下世文薄。 犹家人子弟不谨,则谓他家子弟谨良矣。语称上世之人重义轻身,遭忠义之事,得己所当赴死之分明也,则必赴汤趋锋,死不顾恨。 故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行事比类,书籍所载,亡命捐身,众多非一。 今世趋利苟生,弃义妄得,不相勉以义,不相激以行,义废身不以为累,行隳事不以相畏。 此言妄也。夫上世之士,今世之士也,俱含仁义之性,则其遭事并有奋身之节。 古有无义之人,今有建节之士。 善恶杂厕,何世无有。 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贵所闻而贱所见。 辨士则谈其久者,文人则著其远者。 近有奇而辨不称,今有异而笔不记。 若夫琅邪儿子明,岁败之时,兄为饥人所食,自缚叩头,代兄为食,饿人美其义,两舍不食。 兄死,收养其孤,爱不异于己之子,岁败谷尽,不能两活,饿杀其子,活兄之子。 临淮许君叔亦养兄孤子,岁仓卒之时,饿其亲子,活兄之子,与子明同义。 会稽孟章父英为郡决曹掾,郡将挝杀非辜,事至覆考,英引罪自予,卒代将死。 章后复为郡功曹,从役攻贼,兵卒北败,为贼所射,以身代将,卒死不去。 此弘演之节,陈不占之义何以异? 当今著文书者,肯引以为比喻乎? 比喻之证,上则求虞、夏,下则索殷、周。 秦、汉之际,功奇行殊,犹以为后。 又况当今在百代下,言事者目亲见之乎?画工好画上代之人,秦、汉之士,功行谲奇,不肯图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 贵鹄贱鸡,鹄远而鸡近也。 使当今说道深于孔、墨,名不得与之同;立行崇于曾、颜,声不得与之钧。 何则? 世俗之性,贱所见,贵所闻也。 有人于此,立义建节,实核其操,古无以过。 为文书者,肯载于篇籍,表以为行事乎? 作奇论,造新文,不损于前人,好事者肯舍久65 · 论衡1-5.txt · 2008-05-08 22:59远之书,而垂意观读之乎? 扬子云作《太玄》,造《法言》,张伯松不肯壹观。 与之并肩,故贱其言。 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以为《金匮》矣!语称上世之时,圣人德优,而功治有奇。 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 ”舜承尧不堕洪业,禹袭舜不亏大功。 其后至汤,举兵代桀,武王把钺讨纣,无巍巍荡荡之文,而有动兵讨伐之言。 盖其德劣而兵试,武用而化薄。 化薄,不能相逮之明验也。 及至秦、汉,兵革云扰,战力角势,秦以得天下。 既得在下,无嘉瑞之美,若“叶和万国”、“凤皇来仪”之类,非德劣不及,功被若之征乎?此言妄也。夫天地气和,即生圣人。 圣人之治,即立大功。 和气不独在古先,则圣人何故独优! 世俗之性,好褒古而毁今,少所见而多所闻。 又见经传增贤圣之美,孔子尤大尧、舜之功。 又闻尧、舜禅而相让,汤、武伐而相夺。 则谓古圣优于今,功化渥地后矣。 夫经有褒增之文,世有空加之言,读经览书者所共见也。 孔子曰: “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世常以桀、纣与尧、舜相反,称美则说尧、舜,言恶则举纣、桀。 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则知尧、舜之德,不若是其盛也。尧、舜之禅,汤、武之诛,皆有天命,非优劣所能为,人事所能成也。 使汤、武在唐、虞,亦禅而不伐;尧、舜在殷、周,亦诛而不让。 盖有天命之实,而世空生优劣之语。 经言“叶和万国”,时亦有丹朱;“凤皇来仪”,时亦有有苗;兵皆动而并用,则知德亦何优劣而小大也?世论桀、纣之恶,甚于亡秦。 实事者谓亡秦恶甚于桀、纣。 秦、汉善恶相反,犹尧、舜、桀、纣相违也。 亡秦与汉皆在后世,亡秦恶甚于桀、纣,则亦知大汉之德不劣于唐、虞也。 唐之“万国”,固增而非实者也。 有虞之“凤皇”,宣帝贴已五致之矣。 孝明帝符瑞并至。 夫德优故有瑞,瑞钧则功不相下。 宣帝、孝明如劣,不及尧、舜,何以能致尧、舜之瑞? 光武皇帝龙兴凤举,取天下若拾遗,何以不及殷汤、周武? 世称周之成、康不亏文王之隆,舜巍位亏尧之盛功也。方今圣朝,承光武,袭孝明,有浸酆溢美之化,无细小毫发之亏,上何以不逮舜、禹? 下何以不若成、康? 世见五帝、三王事在经传之上,而汉之记故尚为文书,则谓古圣优而功大,后世劣而化薄矣。宣汉篇第五十七儒者称五帝、三王致天下太平,汉兴已来,未有太平。 彼谓五帝、三王致太平,汉未有太平者,见五帝、三王圣人也,圣人之德能致太平;谓汉不太平者,汉无圣帝也,贤者之化,不能太平。 又见孔子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方今无凤鸟、河图,瑞颇未至悉具,故谓未太平。 此言妄也。夫太平以治定为效,百姓以安乐为符。 孔子曰:“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百姓安者,太平之验也。 夫治人以人为主,百姓安而阴阳和,阴阳和则万物育,万物育则奇瑞出。 视今天下,安乎? 危乎? 安则平矣,瑞虽未具,无害于平。 故夫王道定事以验,立实以效,效验不彰,实诚不见。 时或实然,证验不具。 是故王道立事以实,不必具验。圣主治世,期于平安,不须符瑞。且夫太平之瑞,犹圣〔王〕之相也。 圣王骨法未必同,太平之瑞何为当等? 彼闻尧、舜之时,凤皇、景星皆见,河图、洛书皆出,以为后王治天下,当复若等之物,乃为太平。 用心若此,犹谓尧当复比齿,舜当复八眉也。 夫帝王圣相,前后不同,则得瑞古今不等。 而今王无凤鸟、河图,〔谓〕未太平,妄矣。 孔子言凤皇、《河图》者,假前瑞以为语也,未必谓世当复有凤皇与河图也。 夫帝王之瑞,众多非一,或以凤鸟、麒麟,或以河图、洛书,或以甘露、醴泉,或以阴阳和调,或以百姓乂安。 今瑞未必同于古,古应未必合于今,遭以所得,未必相袭。 何以明之? 以帝王兴起,命〔佑〕不同也。 周则乌、鱼,汉斩大蛇。 推论唐、虞,犹周、汉也。 初兴始起,事效物气,无相袭者。 太平瑞应,何故当钧? 以已至之瑞,效方来之应,犹守株待兔之蹊,藏身破置之路也。天下太平,瑞应各异,犹家人富殖,物不同也。 或积米谷,或藏布帛,或畜牛马,或长田宅。 夫乐米谷不爱布帛,欢牛马不美田宅,则谓米谷愈布帛,牛马胜田宅矣。 今百姓安矣,符瑞至矣,终谓古瑞河图、凤皇不至,谓之未安,是犹食稻之人入饭稷之乡,不见稻米,谓稷为非谷也。 实者,天下已太平矣,未有圣人,何以致之,未见凤皇,何以效实? 问世儒不知圣,何以知今无圣人也? 世人见凤皇,何以知之? 既无以知之,何以知今无凤皇也? 委不能知有圣与无,又不能别凤皇是凤与非,则必不能定今太平与未平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然后仁。”三十年而天下平〔也〕。 汉兴,至文帝时二十余年,贾谊创议以为天下洽和,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 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 夫如贾生之议,文帝时已太平矣。 汉兴二十余年,应孔子之言“必世然后仁”也。 汉一〔世〕之年数已满,太平立矣,贾生知之。 况至今且三百年,谓未太平,误也。 且孔子所谓一世,三十年也;汉家三百岁,十帝耀德,未平,如何? 夫文帝之时,固已平矣,历世〔治〕平矣。 至平帝时,前汉已灭,光武中兴,复致太平。问曰:“文帝有瑞,可名太平,光武无瑞,谓之太平,如何?”曰:夫帝王瑞应,前后不同。 虽无物瑞,百姓宁集,风气调和,是亦瑞也。 何以明之? 帝王治平,升封太山,告安也。 秦始皇升封太山,遭雷雨之变,治未平,气未和。 光武皇帝升封,天晏然无云,太平之应也,治平气应。 光武之时,气和人安,物瑞等至,人气已验,论者犹疑。 孝宣皇帝元康二年,凤皇集于太山,后又集于新平。 四年,神雀集于长乐宫,或集于上林,九真献麟。 神雀二年,凤皇、甘露降集京师。 四年,凤皇下杜陵及上林。 五凤三年,帝祭南郊,神光并见,或兴〔于〕谷,烛耀斋宫,十有余〔刻〕。 明年,祭后土,灵光复至,至如南郊之时;甘露、神雀降集延寿万岁宫。 其年三月,鸾凤集长乐宫东门中树上。 甘露元年,黄龙至,见于新丰,醴泉滂流。 彼凤皇虽五六至,或时一鸟而数来,或时异鸟而各至。 麒麟、神雀、黄龙、鸾鸟、甘露、醴泉,祭后土、天地之时,神光灵耀,可谓繁盛累积矣。 孝明时虽无凤皇,亦致〔麒〕麟、甘露、醴泉、神雀、白雉、紫芝、嘉禾,金出鼎见,离木复合。 五帝、三王,经传所载瑞应,莫盛孝明。 如以瑞应效太平,宣、明之年倍五帝、三王也。 夫如是,孝宣、孝明可谓太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