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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文网 论衡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

论衡 [东汉] 王充 5355字 第 2 / 36 回 2026-10-06

孔子门徒七十有余,颜回蚤夭。 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称不幸,则知长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 服圣贤之道,讲仁义之业,宜蒙福佑。 伯牛有疾,亦复颜回之类,俱不幸也。 蝼蚁行于地,人举足而涉之。 足所履,蝼蚁荏笮死;足所不蹈,全活不伤。 火燔野草,车轹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 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举火行有适然也。 由是以论,痈疽之发,亦一实也。 气结阏积,聚为痈;溃为疽创,流血出脓,岂痈疽所发,身之善穴哉? 营卫之行,遇不通也。 蜘蛛结网,蜚虫过之,或脱或获;猎者张罗,百兽群扰,或得或失。 渔者罾江河之鱼,或存或亡。 或奸盗大辟而不知,或罚赎小罪而发觉:灾气加人,亦此类也。 不幸遭触而死,幸者免脱而生,不幸者,不侥幸也。 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则夫顺道而触者,为不幸矣。 立岩墙之下,为坏所压;蹈圻岸之上,为崩所坠,轻遇无端,故为不幸。 鲁城门久朽欲顿,孔子过之,趋而疾行。 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恶其久也。”孔子戒慎已甚,如过遭坏,可谓不幸也。 故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又曰:“君子处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佞幸之徒,闳孺、籍孺之辈,无德薄才,以色称媚,不宜爱而受宠,不当亲而得附,非道理之宜。 故太史公为之作传,邪人反道而受恩宠,与此同科,故合其名谓之《佞幸》。 无德受恩,无过遇祸,同一实也。 俱禀元气,或独为人,或为禽兽。 并为人,或贵或贱,或贫或富。 富或累金,贫或乞食;贵至封侯,贱至奴仆。 非天禀施有左右也,人物受性有厚薄也。 俱行道德,祸福不钧;并为仁义,利害不同。 晋文修文德,徐偃行仁义,文公以赏赐,偃王以破灭。 鲁人为父报仇,安行不走,追者舍之;牛缺为盗所夺,和意不恐,盗还杀之。 文德与仁义同,不走与不恐等,然文公、鲁人得福,偃王、牛缺得祸者,文公、鲁人幸,而偃王、牛缺不幸也。 韩昭侯醉卧而寒,典冠加之以衣,觉而问之,知典冠爱己也,以越职之故,加之以罪。 卫之骖乘者,见御者之过,从后呼车,有救危之义,不被其罪。 夫骖乘之呼车,典冠之加衣,同一意也。 加衣恐主之寒,呼车恐君之危,仁惠之情,俱发于心。 然而于韩有罪,于卫为忠,骖乘偶,典冠不偶也。非唯人行,物亦有之。 长数仞之竹,大连抱之木,工技之人,裁而用之,或成器而见举持,或遗材而遭废弃。 非工技之人有爱憎也,刀斧如有偶然也。 蒸谷为饭,酿饭为酒。 酒之成也,甘苦异味;饭之熟也,刚柔殊和。 非庖厨酒人有意异也,手指之调有偶适也。 调饭也殊筐而居,甘酒也异器而处,虫堕一器,酒弃不饮;鼠涉一筐,饭捐不食。 夫百草之类,皆有补益,遭医人采掇,成为良药;或遗枯泽,为火所烁。 等之金也,或为剑戟,或为锋钴。 同之木也,或梁于宫,或柱于桥。 俱之火也,或烁脂烛,或燔枯草。 均之土也,或基殿堂,或涂轩户。 皆之水也,或溉鼎釜,或澡腐臭。 物善恶同,遭为人用,其不幸偶,犹可伤痛,况含精气之徒乎!虞舜圣人也,在世宜蒙全安之福。 父顽母,弟象敖狂,无过见憎,不恶而嚚得罪,不幸甚矣! 孔子,舜之次也。 生无尺土,周流应聘,削迹绝粮。 俱以圣才,并不幸偶。 舜尚遭尧受禅,孔子已死于阙里。 以圣人之才,犹不幸偶,庸人之中,被不幸偶,祸必众多矣!命义篇第六墨家之论,以为人死无命;儒家之议,以为人死有命。 言有命者,见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言无命者,闻历阳之都,一宿沉而为湖;秦将白起坑赵降卒于长平之下,四十万众,同时皆死;春秋之时,败绩之军,死者蔽草,尸且万数;饥馑之岁,饿者满道;温气疫疬,千户灭门,如必有命,何其秦、齐同也? 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 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 犹高祖初起,相工入丰、沛之邦,多封侯之人矣,未必老少男女俱贵而有相也,卓砾时见,往往皆然。 而历阳之都,男女俱没,长平之坑,老少并陷,万数之中,必有长命未当死之人。 遭时衰微,兵革并起,不得终其寿。 人命有长短,时有盛衰,衰则疾病,被灾蒙祸之验也。 ”宋、卫、陈、郑同日并灾,四国之民,必有禄盛未当衰之人,然而俱灭,国祸陵之也。 故国命胜人命,寿命胜禄命。 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 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 命当夭折,虽禀异行,终不得长;禄当贫贱,虽有善性,终不得遂。 项羽且死,顾谓其徒曰:“吾败乃命,非用兵之过。”此言实也。 实者项羽用兵过于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 国命系于众星,列宿吉凶,国有祸福;众星推移,人有盛衰。 人之有吉凶,犹岁之有丰耗,命有衰盛,物有贵贱。 一岁之中,一贵一贱;一寿之间,一衰一盛。 物之贵贱,不在丰耗;人之衰盛,不在贤愚。 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贵有命”者,何则? 死生者,无像在天,以性为主。 禀得坚强之性,则气渥厚而体坚强,坚强则寿命长,寿命长则不夭死。 禀性软弱者,气少泊而性羸窳,羸窳则寿命短,短则蚤死。 故言“有命”,命则性也。 至于富贵所禀,犹性所禀之气,得众星之精。 众星在天,天有其像。 得富贵象则富贵,得贫贱象则贫贱,故曰“在天”。 在天如何? 天有百官,有众星。 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所施气,众星之气在其中矣。人禀气而生,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资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 故天有百官,天有众星,地有万民,五帝、三王之精。 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禀受其气,故巧于御。传曰:“说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随命,三曰遭命。”正命,谓本禀之自得吉也。 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 随命者,戳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故曰随命。 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气之时,已得吉凶矣。 夫性与命异,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恶而命吉。 操行善恶者,性也;祸福吉凶者,命也。 或行善而得祸,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恶而得福,是性恶而命吉也。 性自有善恶,命自有吉凶。 使命吉之人,虽不行善,未必无福;凶命之人,虽勉操行,未必无祸。 孟子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性善乃能求之,命善乃能得之。 性善命凶,求之不能得也。 行恶者祸随而至。 而盗跖、庄蹻横行天下,聚党数千,攻夺人物,断斩人身,无道甚矣,宜遇其祸,乃以寿终。 夫如是,随命之说,安所验乎? 遭命者,行善于内,遭凶于外也。若颜渊、伯牛之徒,如何遭凶? 颜渊、伯牛,行善者也,当得随命,福佑随至,何故遭凶? 颜渊困于学,以才自杀;伯牛空居而遭恶疾。 及屈平、伍员之徒,尽忠辅上,竭王臣之节,而楚放其身,吴烹其尸。 行善当得随命之福,乃触遭命之祸,何哉? 言随命则无遭命,言遭命则无随命,儒者三命之说,竟何所定? 且命在初生,骨表著见。 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 则富贵贫贱皆在初禀之时,不在长大之后,随操行而至也。 正命者,至百而死;随命者,五十而死。 遭命者,初禀气时遭凶恶也,谓妊娠之时遭得恶也,或遭雷雨之变,长大夭死。 此谓三命。

亦有三性:有正,有随,有遭。 正者,禀五常之性也;随者,随父母之性;遭者,遭得恶物象之故也。 故妊妇食兔,子生缺唇。 《月令》曰:“是月也,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者,生子不备,必有大凶,喑聋跛盲。 气遭胎伤,故受性狂悖。 羊舌似我初生之时,声似豺狼,长大性恶,被祸而死。 在母身时,遭受此性,丹朱、商均之类是也。 性命在本,故《礼》有胎教之法: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 及长,置以贤师良傅,教君臣父子之道,贤不肖在此时矣。 受气时,母不谨慎,心妄虑邪,则子长大,狂悖不善,形体丑恶。 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非徒伤父母之身,乃又贼男女之性。人有命,有禄,有遭遇,有幸偶。 命者,贫富贵贱也;禄者,盛衰兴废也。 以命当富贵,遭当盛之禄,常安不危;以命当贫贱,遇当衰之禄,则祸殃乃至,常苦不乐。 遭者,遭逢非常之变,若成汤囚夏台,文王厄牖里矣。 以圣明之德,而有囚厄之变,可谓遭矣。 变虽甚大,命善禄盛,变不为害,故称遭逢之祸。 晏子所遭,可谓大矣。 直兵指胸,白刃如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 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 历阳之都,长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禄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 遭逢之祸大,命善禄盛不能却也。 譬犹水火相更也,水盛胜火,火盛胜水。 遇者,遇其主而用也。 虽有善命盛禄,不遇知己之主,不得效验。 幸者,谓所遭触得善恶也。 获罪得脱,幸也。 无罪见拘,不幸也。执拘未久,蒙令得出,命善禄盛,夭灾之祸不能伤也。 偶者,谓事君也。 以道事君,君善其言,遂用其身,偶也。 行与主乖,退而远,不偶也。 退远未久,上官录召,命善禄盛,不偶之害不能留也。故夫遭遇幸偶,或与命禄并,或与命离。 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败伤,是与命并者也。 中不遂成,善转为恶,是与命禄离者也。 故人之在世,有吉凶之命,有盛衰之,重以遭遇幸偶之逢,获从生死而卒其善恶之行,得其胸中之志,希矣。无形篇第七人禀元气于天,各受寿夭之命,以立长短之形,犹陶者用土为簋廉,冶者用铜为柈杅矣。 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定,不可减增。 用气为性,性成命定。 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 形不可变化,命不可减加。 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长,可得论也。或难曰:“陶者用埴为簋廉,簋廉壹成,遂至毁败,不可复变。若夫冶者用铜为柈,杅虽已成器,犹可复烁。柈可得为尊,尊不可为簋。人禀气于天,虽各受寿夭之命,立以形体,如得善道神药,形可变化,命可加增。曰:冶者变更成器,须先以火燔烁,乃可大小短长。 人冀延年,欲比于铜器,宜有若炉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寿亦可增。 人何由变易其形,便如火烁铜器乎? 《礼》曰:“水潦降,不献鱼鳖。”何则? 雨水暴下,虫蛇变化,化为鱼鳖。 离本真暂变之虫,臣子谨慎,故不敢献。 人愿身之变,冀若虫蛇之化乎? 夫虫蛇未化者,不若不化者。 虫蛇未化,人不食也;化为鱼鳖,人则食之。 食则寿命乃短,非所冀也。 岁月推移,气变物类,虾蟆为鹑,雀为蜃蛤。 人愿身之变,冀若鹑与蜃蛤鱼鳖之类也? 人设捕蜃蛤,得者食之。 虽身之不化,寿命不得长,非所冀也。 鲁公牛哀寝疾,七日变而成虎。 鲧殛羽山,化为黄能。 愿身变者,冀牛哀之为虎,鲧之为能乎? 则夫虎、能之寿,不能过人。 天地之性,人最为贵。 变人之形,更为禽兽,非所冀也。 凡可冀者,以老翁变为婴儿,其次白发复黑,齿落复生,身气丁强,超乘不衰,乃可贵也。 徒变其形,寿命不延,其何益哉?且物之变,随气,若应政治,有所象为,非天所欲寿长之故,变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药食之而变化也。 人恒服药固寿,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 遭时变化,非天之正气、人所受之真性也。 天地不变,日月不易,星辰不没,正也。人受正气,故体不变。 时或男化为女,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 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 汉兴,老父授张良书,已化为石。 是以石之精,为汉兴之瑞也。 犹河精为人持璧与秦使者,秦亡之征也。 蚕食桑老,绩而为茧,茧又化而为蛾;蛾有两翼,变去蚕形。 蛴螬化为复育,复育转而为蝉;蝉生两翼,不类蛴螬。 凡诸命蠕蜚之类,多变其形,易其体。 至人独不变者,禀得正也。 生为婴儿,长为丈夫,老为父翁。 从生至死,未尝变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变者,不可令复变;变者,不可不变。 若夫变者之寿,不若不变者。 人欲变其形,辄增益其年,可也;如徒变其形而年不增,则蝉之类也,何谓人愿之?龙之为虫,一存一亡,一短一长。 龙之为性也,变化斯须,辄复非常。 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变之形,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增减。 传称高宗有桑谷之异。 悔过反政,享福百年,是虚也。 传言宋景公出三善言,荧惑却三舍,延年二十一载,是又虚也。 又言秦缪公有明德,上帝赐之十九年,是又虚也。 称赤松、王乔好道为仙,度世不死,是又虚也。假令人生立形谓之甲,终老至死,常守甲形。 如好道为仙,未有使甲变为乙者也。 夫形不可变更,年不可减增。 何则? 形、气、性,天也。 形为春,气为夏。 人以气为寿,形随气而动。 气性不均,则于体不同。 牛寿半马,马寿半人,然则牛马之形与人异矣。 禀牛马之形,当自得牛马之寿;牛马之不变为人,则年寿亦短于人。 世称高宗之徒,不言其身形变异。 而徒言其增延年寿,故有信矣。形之血气也,犹囊之贮粟米也。 一石囊之高大,亦适一石。 如损益粟米,囊亦增减。 人以气为寿,气犹粟米,形犹囊也。 增减其寿,亦当增减其身,形安得如故? 如以人形与囊异,气与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 苞瓜之汁,犹人之血也;其肌,犹肉也。 试令人损益苞瓜之汁,令其形如故,耐为之乎? 人不耐损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减人之年? 人年不可增减,高宗之徒,谁益之者? 而云增加。 如言高宗之徒,形体变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 今言年增,不言其体变,未可信也。 何则? 人禀气于天,气成而形立,则命相须以至终死。 形不可变化,年亦不可增加。 以何验之? 人生能行,死则僵仆,死则气减形消而坏。 禀生人形,不可得变,其年安可增? 人生至老,身变者,发与肤也。 人少则发黑,老则发白,白久则黄。 发之变,形非变也。 人少则肤白,老则肤黑,黑久则黯,若有垢矣。 发黄而肤为垢,故《礼》曰:“黄耇无疆。”发肤变异,故人老寿迟死,骨肉不可变更,寿极则死矣。 五行之物,可变改者,唯土也。 埏以为马,变以为人,是谓未入陶灶更火者也。 如使成器,入灶更火,牢坚不可复变。 今人以为天地所陶冶矣,形已成定,何可复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