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为秦所擒
偶,为秦所擒。 当荆轲之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医夏无且以药囊提荆轲。 既而天下名轲为烈士,秦王赐无且金二百镒。 夫为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药囊提刺客,〔无〕益于救主,然犹称赏者,意至势盛也。 天下之士不以荆轲功不成,不称其义,秦王不以无且无见效,不赏其志。 志善不效成功,义至不谋就事。 义有余,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细小,智者赏之,愚者罚之。 必谋功不察志,论阳效不存阴计,是则豫让拔剑斩襄子之衣,不足识也;伍子胥鞭笞平王尸,不足载也;张良椎始皇误中副车,不足记也。 三者道地不便,计划不得,有其势而无其功,怀其计而不得为其事,是功不可以效贤,三也。以孝于父、弟于为兄贤乎? 则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 舜有瞽瞍,参有曾皙,孝立名成,众人称之。 如无父兄,父兄慈良,无章显之效,孝弟之名,无所见矣。 忠于君者,亦与此同。 龙逢、比干忠著夏、殷,桀、纣恶也。 稷、契、皋陶忠暗唐、虞,尧、舜贤也。 故萤火之明,掩于日月之光;忠臣之声,蔽于贤君之名。 死君之难,出命捐身,与此同。 臣遭其时死其难,故立其义而获其名。 大贤之涉世也,翔而有集,色斯而举;乱君之患,不累其身;危国之祸,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祸而死其患乎? 齐詹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陷于难。”案晏子之对,以求贤于世,死君之难、立忠节者,不应科矣。 是故大贤寡可名之节,小贤多可称之行,可得箠者小,而可得量者少也。 恶至大,箠弗能;数至多,升斛弗能。 有小少易名之行,又发于衰乱易见之世,故节行显而名声闻也。 浮于海者迷于东西,大也。 行于沟,咸识舟楫之迹,小也。 小而易见,衰乱亦易察。 故世不危乱,奇行不见;主不悖惑,忠节不立。 鸿卓之义,发于颠沛之朝;清高之行,显于衰乱之世。以全身免害,不被刑戳,若南容惧白圭者为贤乎? 则夫免于害者幸,而命禄吉也,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却也。 神蛇能断而复属,不能使人弗断。 圣贤能困而复通,不能使人弗害。 南容能自免于刑戳,公冶以非罪在缧絏,伯玉可怀于无道之国,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陈、蔡,非行所致之难,掩己而至,则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己而滞矣。 夫不能自免于患者,犹不能延命于世也。 命穷,贤不能自续;时厄,圣不能自免。以委国去位,弃富贵,就贫贱为贤乎? 则夫委国者,有所迫也。 若伯夷之徒,昆弟相让以国,耻有分争之名;及大王甫重战其民,亶皆委国去位者,道不行而志不得也。 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 故委国去位,皆有以也,谓之为贤,无以者,可谓不肖乎? 且有国位者,故得委而去之,无国位者何委? 夫割财用及让下受分,有此同实。 无财何割? 口饥何让? 仓廪实,民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 让生于有余,争生于不足。 人或割财助用,袁将军再与兄子分家财,以为恩义。 昆山之下,以玉为石;彭蠡之滨,以鱼食犬豕。 使推让之人,财若昆山之玉、彭蠡之鱼,家财再分,不足为也。韩信寄食于南昌亭长,何财之割? 颜渊箪食瓢饮,何财之让? 管仲分财取多,无廉让之节,贫乏不足,志义废也。以避世离俗,清身洁行为贤乎? 是则委国去位之类也。 富贵人情所贪,高官大位人之所欲去之而隐,生不遭遇,志气不得也。 长沮、桀溺避世隐居,伯夷、于陵去贵取贱,非其志也。〔以〕恬无欲,志不在于仕,苟欲全身养性为贤乎? 是则老聃之徒也。 道人与贤〔者〕殊科者,忧世济民于难。 是以孔子栖栖,墨子遑遑。 不进与孔、墨合务,而还与黄、老同操,非贤也。以举义千里,师将朋友无废礼为贤乎? 则夫家富财饶,筋力劲强者能堪之。 匮乏无以举礼,赢弱不能奔远,不能任也。是故百金之家,境外无绝交;千乘之国,同盟无废赠,财多故也。 使谷食如水火,虽贪吝之人,越境而布施矣。 故财少则正礼不能举一,有余则妄施能于千,家贫无斗筲之储者,难责以交施矣。 举簷千里之人,材䇲越疆之士,手足胼胝,面目骊黑,无伤感不任之疾,筋力皮革必有与人异者矣。 推此以况为君要证之吏,身被疾痛而口无一辞者,亦肌肉骨节坚强之故也。 坚强则能隐事而立义,软弱则诬时而毁节。 豫让自贼,妻不能识;贯高被箠,身无完肉。 实体有不与人同者,则其节行有不与人钧者矣。以经明带徒聚众为贤乎? 则夫经明,儒者是也。 儒者,学之所为也。 儒者学,学,儒矣。 传先师之业,习口说以教,无胸中之造,思定然否之论。 邮人之过书、门者之传教也,封完书不遗,教审令不误者,则为善矣。 〔儒〕者传学,不妄一言,先师古语,到今具存,虽带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学,邮人、门者之类也。以通览古今,秘隐传记无所不记为贤乎? 是则〔儒〕者之次也。 才高好事,勤学不舍,若专成之苗裔,有世祖遗文,得成其篇业,观览讽诵。 若典官文书,若太史公及刘子政之徒,有主领书记之职,则有博览通达之名矣。以权诈卓谲,能将兵御众为贤乎? 是韩信之徒也。 战国获其功,称为名将;世平能无所施,还入祸门矣。 高鸟死,良弓藏;狡兔得,良犬烹。 权诈之臣,高鸟之弓,狡兔之犬也。 安平身无宜,则弓藏而犬烹。 安平之主,非弃臣而贱士,世所用助上者,非其宜也。 向令韩信用权变之才,为若叔孙通之事,安得谋反诛死之祸哉? 有功强之权,无守平之智,晓将兵之计,不见已定之义,居平安之时,为反逆之谋,此其所以功灭国绝,不得名为贤也。〔以〕辩于口,言甘辞巧为贤乎? 则夫子贡之徒是也。 子贡之辩胜颜渊,孔子序置于下。 实才不能高,口辩机利,人决能称之。 夫自文帝尚多虎圈啬夫,少上林尉,张释之称周勃、张相如,文帝乃悟。 夫辩于口,虎圈啬夫之徒也,难以观贤。以敏于笔,文墨〔雨〕集为贤乎? 夫笔之与口,一实也。 口出以为言,笔书以为文。 口辩,才未必高;然则笔敏,知未必多也。 且笔用何为敏? 以敏于官曹事。 事之难者莫过于狱,狱疑则有请谳。 盖世优者,莫过张汤,张汤文深,在汉之朝,不称为贤。 太史公《序累》以汤为酷,酷非贤者之行。 鲁林中哭妇,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山政不苛,吏不暴也。 夫酷,苛暴之党也,难以为贤。以敏于赋颂,为弘丽之文为贤乎? 则夫司马长卿、扬子云是也。 文丽而务巨,言眇而趋深,然而不能处定是非,辩然否之实。 虽文如锦锈,深如河、汉,民不觉知是非之分,无益于弥为崇实之化。
以清节自守,不降志辱身为贤乎? 是则避世离俗,长沮、桀溺之类也。 虽不离俗,节与离世者钧,清其身而不辅其主,守其节而不劳其民。 大贤之在世也,时行则行,时止则止,铨可否之宜,以制清浊之行。 子贡让而止善,子路受而观德。 夫让,廉也;受则贪也。 贪有益,廉有损,推行之节,不得常清眇也。 伯夷无可,孔子谓之非,操违于圣,难以为贤矣。或问于孔子曰:“颜渊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贡何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贤于夫子,而为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诎,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为也。”孔子知所设施之矣。 有高才洁行,无知明以设施之,则与愚而无操者同一实也。夫如是,皆有非也。 无一非者,可以为贤乎? 是则乡原之人也。 孟子曰:“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于流俗,合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说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孔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似之而非者,孔子恶之。 夫如是,何以知实贤? 知贤竟何用? 世人之检,苟见才高能茂,有成功见效,则谓之贤。 若此甚易,知贤何难! 《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据才高卓异者,则谓之贤耳,何难之有? 然而难之,独有难者之故也。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谓能知贤,误也。 然则贤者竟不可知乎? 曰:易知也。 而称难者,不见所以知之则难,圣人不易知也;及见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 譬犹工匠之作器也,晓之则无难,不晓则无易。 贤者易知于作器。 世无别,故真贤集于俗士之间。 俗士以辩惠之能,据官爵之尊,望显盛之宠,遂专为贤之名。 贤者还在闾巷之间,贫贱终老,被无验之谤。 若此,何时可知乎? 然而必欲知之,观善心也。 夫贤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举是。 何以观心? 必以言。 有善心,则有善言。 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则有善行矣。 言行无非,治家亲戚有伦,治国则尊卑有序。 无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恶同伦,政治错乱,法度失平。 故心善,无不善也;心不善,无能善。 心善则能辩然否。 然否之义定,心善之效明,虽贫贱困穷,功不成而效不立,犹为贤矣。 故治不谋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责效,期所为者正。 正是审明,则言不须繁,事不须多。 故曰:“言不务多,务审所谓。行不务远,务审所由。”言得道理之心,口虽讷不辩,辩在胸臆之内矣。 故人欲心辩,不欲口辩。 心辩则言丑而不违,口辨则辞好而无成。孔子称少正卯之恶曰:“言非而博,顺非而泽。”内非而外以才能饬之,众不能见则以为贤。 夫内非外饬是,世以为贤,则夫内是外无以自表者,众亦以为不肖矣。 是非乱而不治,圣人独知之。 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类,贤者独识之。 世有是非错缪之言,亦有审误纷乱之事,决错缪之言,定纷乱之事,唯贤圣之人为能任之。 圣心明而不暗,贤心理而不乱。用明察非,非无不见;用理铨疑,疑无不定。 与世殊指,虽言正是,终不晓见。 何则? 沉溺俗言之日久,不能自还以从实也。 是故正是之言为众所非,离俗之礼为世所讥。 管子曰;“君子言堂满堂,言室满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满?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后乃满。 如非正是,人之乖刺异,安得为满? 夫歌曲妙者,和者则寡;言得实者,然者则鲜。 和歌与听言,同一实也。 曲妙人不能尽和,言是人不能皆信。 鲁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畔者五人。 贯于俗者,则谓礼为非。 晓礼者寡,则知是者希。 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满? 夫人不谓之满,世则不得见口谈之实语,笔墨之余迹,陈在简䇲之上,乃可得知。 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 案《春秋》虚文业,以知孔子能王之德。 孔子,圣人也。 有若孔子之业者,虽非孔子之才,斯亦贤者之实验也。 夫贤与同轨而殊名,贤可得定,则圣可得论也。 问:“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无孔子之才,无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观圣;有若孔子之业者,未可知贤也。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文义褒贬是非,得道理之实,无非僻之误,以故见孔子之贤,实也。夫无言,则察之以文;无文,则察之以言。设孔子不作,犹有遗言,言必有起,犹文之必有为也。观文之是非,不顾作之所起,世间为文者众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论之,可谓得实矣。论文以察实,则君山汉之贤人也。陈平未仕,割肉闾里,分均若一,能为丞相之验也。夫割肉与割文,同一实也。如君山得执汉平,用心与为论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然则桓君山〔不相〕,素丞相之迹,存于《新论》者也。正说篇第八十一儒者说《五经》,多失其实。 前儒不见本末,空生虚说。 后儒信前师之言,随旧述故,滑习辞语。 苟名一师之学,趋为师教授,及时蚤仕,汲汲竟进,不暇留精用心,考实根核。 故虚说传而不绝,实事没而不见,《五经》并失其实。《尚书》、《春秋》事较易,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说《尚书》者,或以为本百两篇,后遭秦燔《诗》、《书》,遗在者二十九篇。 夫言秦燔《诗》、《书》,是也;言本百两篇者,妄也。 盖《尚书》本百篇,孔子以授也。 遭秦用李斯之议,燔烧《五经》,济南伏生抱百篇藏于山中。 孝景皇帝时,始存《尚书》。 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错往从受《尚书》二十余篇。 伏生老死,《书》残不竟,晁错传于倪宽。 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 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而《尚书》二十九篇始定矣。 至孝〔武〕帝时,鲁共王坏孔子教授堂以为殿,得百篇《尚书》于墙壁中。 武帝使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 至孝成皇帝时,征为古文《尚书》学。 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 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 吏白霸罪当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诛,亦惜其文而不灭。 故百两之篇,传在世间者,传见之人则谓《尚书》本有百两篇矣。 或言秦燔诗书者,燔《诗经》之书也,其经不燔焉。 夫《诗经》独燔其诗。 书,《五经》》之总名也。 传曰:“男子不读经,则有博戏之心。”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五经》总名为书。 传者不知秦燔书所起,故不审燔书之实。 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仆射周青臣进颂秦始皇。 齐人淳于越进谏,以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难,无以救也,讥青臣之颂,谓之为谀。 秦始皇下其议丞相府,丞相斯以为越言不可用,因此谓诸生之言惑乱黔首,乃令史官尽烧《五经》,有敢藏诸〔诗〕书百家语者刑,唯博士官乃得有之。 《五经》皆燔,非独诸〔诗〕家之书也。 传者信之,见言诗书则独谓《〔诗〕经》之书矣。传者或知《尚书》为秦所燔,而谓二十九,篇其遗脱不烧者也。 审若此言,《尚书》二十九篇,火之余也。 七十一篇为炭灰,二十九篇独遗邪? 夫伏生年老,晁错从之学时,适得二十余篇。 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独见,七十一篇遗脱。遗脱者七十一篇,反谓二十九篇遗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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